荷塘风软,水波粼粼。
方才一番明暗交锋,看似轻描淡写,无波无澜,实则全场人心皆已悄然变幻。
裴景明僵立原地,面上笑意勉强维持,心底戾气翻涌不休。
他本想借着众目睽睽,逼庾依退让示弱,重归旧态,挽回自己接连碰壁的颜面。
可到头来,依旧被她几句温软得体的话堵得进退两难。
她守礼、安分、坦荡、无错。
一个连礼数都挑不出半分瑕疵的世家贵女,他身为皇子,若是继续纠缠逼迫,反倒落得心胸狭隘,欺凌臣女的恶名。
进退维谷,再度吃瘪。
周遭世家子弟、闺阁贵女纷纷垂下眼眸,无人敢直视场中局面,却人人心知肚明,今日两场对峙,五皇子全盘皆输。
从前世人皆道庾依痴恋卑微、任人拿捏,如今短短月余,局势彻底逆转。
是五皇子求而不得,是五皇子步步被动,是五皇子,被一介深闺少女,稳稳拿捏住了分寸与体面。
裴景明攥紧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压下满腔不甘怒火,勉强扯出一句客套场面话:“妹妹静养多时,今日游园赏景便好,无需拘谨。”
语罢,不等庾依回应,他已然转身离去,背影僵硬,透着狼狈与愠怒。
看着五皇子愤然离场的模样,场中气氛愈发微妙。
众人目光再度落回庾依身上,惊叹、好奇、忌惮、审视,层层叠叠,萦绕不散。
眼前的庾依,温柔依旧,恬淡依旧,却再也无人敢将她视作任人拿捏的痴傻娇花。
她看似立于风波中心,实则早已抽身事外,冷眼俯瞰人间纷争。
庾依神色未变,唇角依旧噙着浅浅温笑,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拉扯,于她而言不过寻常寒暄。
她微微侧身,欲避开人群喧嚣,移步临水僻静的荷丛边散心,远离所有窥探目光。
可脚步尚未踏出,一道清浅温和、带着淡淡病哑的男声,自头顶、自荷塘最高处的主亭,缓缓落了下来。
音色清润如风,穿透力极深,轻轻压过周遭所有细碎语声,落得满庭皆闻。
“庾小姐。”1
庾依居然把皇子拿捏得死死的
简简单单三字,不高不低,却瞬间凝固全场气氛。
满堂风雅喧嚣,骤然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荷塘中央那座最高的临水草亭。
是太子裴鹤渲。
这位常年深居东宫,体弱静养,极少参与世家宴乐,素来疏离红尘纷争的储君。
今日竟,主动开口,唤了一位世家贵女的名字。
大靖朝堂数年,无人见过太子主动与哪位闺阁女子搭话。
他温润、有礼、端方,却始终疏离淡漠,对世间儿女情长、世家胭脂风月,向来视若无睹、漠不关心。
可此刻,他居高临立,眸光遥遥落向那抹月白身影,主动出声相唤。
全场哗然无声,人心巨震。
庾依脚步骤然一顿,心底警铃轻响。
来了。
裴鹤渲,终于不再旁观。
他看够了她独自破局、独自周旋,如今,他要亲自入局,与她对弈。
庾依缓缓抬眸,望向最高处的临水主亭。
水光天色之间,少年太子凭栏而立,素白衣袍被清风轻轻扬起,身姿清瘦挺拔,面色苍白温润,眉眼清淡雅致,宛若月下谪仙,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唯独那双漆黑眼眸,隔着十里荷风,万顷碧波,遥遥落于她身上,专注、深邃、绵长,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兴味与偏爱。
四目遥遥相对。
一高一低,一静观,一立世。
一个是手握天下棋局,暗藏狠戾的前朝遗孤,当朝储君。
一个是身处风波中心,清醒腹黑,步步为营的执棋少女。
目光相撞的一瞬,无声博弈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