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 2

一晃五年。

五年时光，足以抚平世间很多细碎伤痕，却唯独加深了两人之间的血海鸿沟。

曾经的吴老五，是九门最鲜活通透的少年。

跟着张启山走南闯北，探古墓、破机关、闯险境，永远跟在佛爷身后，叽叽喳喳，灵动狡黠，嘴贫心软，是冷硬肃杀的九门里，唯一的一点烟火暖意。

张启山素来寡言冷性，杀伐果断，对旁人素来疏离淡漠，唯独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多了几分纵容与偏爱。

旁人不敢忤逆他，唯独吴老狗敢肆意调侃、敢耍赖撒娇、敢在他面前肆意妄为。

九门众人都道，佛爷这辈子唯一的软处，就是五爷吴老狗。

可刑场一枪，彻底改写了所有过往。

五年间，两人同在一座长沙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从未再有过半分交集。

张启山依旧是威震长沙的张大佛爷，镇守城门，治军卫国，声名赫赫，无人敢冒犯分毫。

而吴老狗褪去了所有年少稚气，接过吴家狗五爷的名头，驯养灵犬，精通机关诡术、古墓秘道，隐于市井，敛尽锋芒。

他不再靠近督军府，不再参与九门聚会，不再唤他一声佛爷，一声大哥。

九门聚会满堂喧嚣，只要张启山在场，吴老狗永远缺席。

偶尔街头偶遇，亦是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形同陌路。

昔日并肩闯生死的兄弟，如今只剩咫尺天涯，两两无言。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齐铁嘴无数次两头奔走，劝完佛爷劝老狗，嘴皮子磨破无数，却终究无力回天。

他知晓张启山的身不由己，也懂得吴老狗的刻骨铭心。

佛爷的苦，无人知晓。他身居高位，身系一城安危，乱世之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是无情，是不能有情。

为了大局，他必须背负所有骂名，亲手斩断私谊，稳住乱世人心。

可老狗的恨，理所当然。

兄长无辜枉死，死在最敬重的兄长枪下，换做任何人，都无法释怀。

恨意生根，五年岁月，早已深入骨髓。

这五年，长沙暗流汹涌，日军虎视眈眈，城外战乱不休，城内危机四伏。

一批驻守长沙外围的军队莫名失踪，无迹可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军中探查数月，毫无线索，密道诡异，机关密布，寻常军人根本无法深入探查。

军情危急，一旦敌军借此布下陷阱，长沙城危在旦夕。

整个长沙，唯有一人，能探诡秘密道，破古墓机关，寻得失踪踪迹。

是吴老狗。

张启山坐在空旷肃穆的督军书房内，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军报，沉默良久。

五年陌路，他终究是要低头。

家国大义在前，个人私怨再重，也只能暂且搁置。

他不能看着守城将士枉死，不能看着长沙落入敌手，不能让满城百姓深陷战乱流离。

万般无奈之下，他放下一身傲骨，让齐铁嘴代为登门，恳请吴老狗出山相助。

可得到的回应，冰冷决绝。

吴老狗闭门不见，只传回来一句冷硬的话：“张大佛爷律法森严，铁面无私，所向披靡，何须我一个罪人弟弟帮忙？”

一字一句，皆是五年未散的怨怼。

齐铁嘴无功而返，看着沉默不语的张启山，满心无奈：“佛爷，老狗这心结，五年了，解不开的。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张启山抬眸，眼底是沉淀五年的疲惫与隐忍。

“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欠吴老狗一条兄长性命，欠他一场温柔相待，欠他一个圆满公道。

五年前他别无选择，五年后，他依旧别无选择。

家国在前，私仇在后。

良久，他起身，褪去常穿的戎装，轻声道：“我亲自去。”

有些债，终究要亲自去还。

有些结，终究要亲自去解。

哪怕前路是冷眼相对，是恶语相向，是不死不休的恨意，他也必须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