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郊温泉别院,水雾氤氲,暖意融融,却藏着五年最深的寒凉对峙。
九门有一条无人敢破的旧规:两门结怨,欲坦诚和解,需赤身相对,无衣无蔽,无权势可倚,无身份可仗,以最本真的模样,剖心对峙,恩怨明说,坦荡释怀。
这规矩,是当年张启山亲手定下。
如今,成了两人对峙和解,唯一的途径。
吴老狗早早等候在此,一身素白衬褂,眉眼清冷,褪去了年少跳脱,多了几分沉稳疏离。
看见推门而入的张启山,他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五年未见,眼前的人依旧挺拔挺拔,气场凛冽,一身傲骨不改,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张启山看着眼前疏离冷淡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曾经跟在他身后嬉笑打闹的小少年,终究是被他亲手推开,硬生生长成了满身锋芒、满心隔阂的模样。
“老五。”
时隔五年,他再次唤出这个称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
吴老狗闻言,淡淡勾唇,笑意冰冷,毫无暖意:“佛爷慎言,我兄长已死,恩义已断,九门陌路,不敢当五爷之称。”
字字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疼。
张启山沉默片刻,依九门旧规,缓缓褪去衣衫。
一身肌理分明,满身沙场留下的旧伤纵横,刀痕、弹痕密密麻麻,藏着他镇守山河的半生风霜。
他卸下所有军装权势,褪去所有佛爷光环,此刻只是张启山,是亏欠吴老狗的旧友,是负了兄弟的罪人。
“今日无督军,无佛爷。”他目光坦荡看向吴老狗。
“只有张启山,与吴老狗。恩怨对错,你尽可说。”
水雾缭绕中,两人赤身相对,坦诚无蔽,再无身份尊卑,再无权势隔阂。
吴老狗看着他满身伤疤,眼底情绪翻涌,恨意、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旧情,层层交织。
他亦依规褪去衣衫,抬眸直视对方,目光锐利如刃。
“张启山,五年前刑场,你可有半分后悔?”
一句问话,压着五年血泪。
张启山目光沉沉,坦然应答:“为国律法,我不悔。”
“那你可愧疚?”
这一次,张启山沉默良久,低声应声:“我愧疚。”
“我守了长沙万民,守了军法军规,唯独负了你,负了吴家,负了当年的兄弟情分。”
他从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刑场一枪,稳住了乱世民心,护住了一城安稳,可他这辈子,永远亏欠吴家一条人命,亏欠吴老狗半生温情。
吴老狗听着这番话,眼眶微热,却依旧冷笑着红了眼:“愧疚有什么用?我哥活不过来了。”
“他一生磊落,一腔侠义,只为一条忠犬讨公道,最后落得当众枪决、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用我哥的命,换了你铁面无私的名声,换了你安稳的军心民心,张启山,你何其公允,何其伟大。”
句句讽刺,字字诛心。
张启山垂眸,任由他指责、谩骂、宣泄所有积压五年的恨意,不反驳,不辩解,不回避。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本就是他该承受的。
“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低沉,“换做是我,我亦恨。”
“今日求你相助,非为权势施压,只为长沙万民,为守城将士,待此事了结,你若依旧恨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还手,绝不推诿。”
水雾氤氲,隔绝了外界喧嚣。
两个曾经最亲的兄弟,隔着一场血海深仇,对峙在温热的泉水之中。
恨意滔天,可旧情未死。
吴老狗看着眼前坦然认罚、放下所有傲骨的男人,心底冰封五年的坚冰,终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恨张启山的绝情,却从未否认,这人一生坦荡,为国为民,从无半分私心。
乱世之中,若无张启山铁面镇守,长沙早已不复存在。
良久,吴老狗别开眼,声音沙哑:“我可以帮你。”
张启山猛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暖意。
“但我帮的是长沙百姓,是无辜将士,不是帮你张启山。”
“此次事了,你我恩怨,依旧未消。”
“兄弟情分,碎过一次,便再也拼不回去了。”
冰冷的话语,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张启山颔首,郑重应声:“我知。多谢。”
温泉一场对峙,没有和解,没有释怀。
只是血海深仇之外,多了一份乱世大义的并肩。
陌路兄弟,为山河苍生,暂且放下私怨,再度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