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深秋。
长沙城外的刑场落满枯黄的梧桐叶,风卷着寒意掠过冰冷的青石地,压得全场死寂。
彼时的张启山,正值盛年,一身笔挺戎装,肩章凛凛,眉眼是久经沙场的冷硬肃穆,执掌长沙防务,治军最是严明,律法二字,重于私情,重于九门情谊,重于世间所有温柔牵绊。
可唯独这一日,他握枪的指节,泛着青白的僵硬。
刑场中央跪着的人,是吴铁。
吴老狗的亲兄长,吴家这一代最耿直热忱的男儿。
彼时的吴老狗尚且年少,一身素衣,踉跄着冲破层层军警防线,跌跪在刑场之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赤红,声音嘶哑得裂开:“张启山!你住手!我哥哥没有错!”
五年前的旧事,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一生都跨不过去的血海深渊。
彼时长沙深山突发泥石流,山路断绝,村落被封,粮水尽绝。
绝境之中,饥寒交迫的村民失了人性,竟将搜救救人,护佑村落的忠犬宰杀分食。
那只狗,是吴铁从小养到大,跟着他进山搜救、救过数十条人命的忠犬。
吴铁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村民啃食忠犬尸骨的模样,一腔热血与怒意彻底崩裂。
乱世人心最是寒凉,善不被善待,义不被珍惜,他悲愤失控,失手打死了带头屠狗的村民。
仅此一事,民怨沸腾,联名上书,逼请长沙驻军依法治罪。
于法理而言,乱世治军,最忌私刑杀人、惊扰民心。
吴铁失手致死平民,按律当斩,无可徇私。
于人情而言,吴铁一腔侠义,为忠犬讨公道,为善恶守本心,何其无辜。
两难全,也是张启山这一生,最难的一次抉择。
九门众人轮番求情,求情的话语堆满整座督军府。
齐铁嘴辗转彻夜,算尽吉凶,只求佛爷网开一面;半截李、陈皮阿四纷纷登门,愿替吴家担责,只求留吴铁一命。
所有人都懂,吴家忠厚,吴铁无罪,错的是乱世,是凉薄人心。
唯独律法无情,军规无赦。
长沙刚定,军心民心动荡,无数双眼睛盯着执掌兵权的张启山。
他是一城屏障,是九门之首,他不能徇私,不能因私谊乱国法,不能让整座长沙,陷入新的动荡混乱。
张启山立在刑场高台,目光沉沉落在挣扎嘶吼的吴老狗身上。
少年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那双素来灵动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恨意与绝望。
“张启山,我们吴家待你不薄,九门兄弟一场,你为何如此绝情?”
“狗救人命,人负忠犬,我哥何错之有!你所谓的律法,就是颠倒黑白,寒尽善人之心吗?”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砸在张启山心上,掀起万丈波澜。
可他面色未动,冷硬的眉眼没有半分松动。
他是张大佛爷,先有家国律法,再有九门私情。
良久,他抬手,拔枪,上膛,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枪声破空,震碎深秋寒寂。
一声巨响,鲜血染红脚下枯黄落叶。
吴铁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吴老狗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敬重依赖的九门大哥,亲手终结了亲兄长的性命。
那一刻,所有年少相伴的情谊、所有九门同气连枝的羁绊,所有曾经的敬重与亲近,尽数碎裂成灰,随风消散。
张启山收枪,指尖依旧稳如磐石,唯独垂下的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惜与无奈。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与吴老狗之间,所有的退路。
少年缓缓站起身,不再哭闹,不再嘶吼。
只是那双眼睛,彻底冷了下来,从此再无半分暖意,只剩覆骨寒霜。
他看着高台之上一身戎装、冷峻威严的张启山,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永生永世的决绝。
“张启山。”
“今日一枪,杀我兄长。”
“自此,吴家与你张家,恩断义绝。”
“九门兄弟,此生陌路,不死不休。”
秋风猎猎,吹过刑场,吹散了最后一点温情。
从此,长沙九门,最亲的两个兄弟,成了最恨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