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抱着那包银子,沉默了两秒钟。
“……什么?”
“银子给你们。”老道士咽了口唾沫,眼眶微微泛红,“贫道就这一个条件——你们走,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最好是现在就走,趁着月色赶路,我帮你们开门,不惊动任何人。”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老道士的脸。
月光下,老道士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使诈。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
孙悟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还以为这老道士半夜摸过来,是要趁他师父睡着了下黑手——下毒、绑票、或者干脆一刀砍了。他已经准备好了,金箍棒在耳朵里跳了好几跳,就差掏出来了。
结果老道士是来塞银子撵他们走的。
原因还是——不想嫁师妹。
孙悟空抱着银子,嘴角抽了一下。
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从胸口冒出来,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语,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好笑的是一把年纪的老道士为了不嫁师妹,半夜偷偷来送银子,连“现在就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无语的是——原来不止他觉得那七个蜘蛛精缠他师父缠得厉害。连人家师兄都看不下去了,宁愿倒贴银子也要把这群和尚送走。
松口气的是,这老道士没起坏心。不是妖怪,不是强盗,就是一个被师妹们折腾得没脾气的师兄,想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问题——花钱消灾。
不是滋味的是……孙悟空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连人家师兄都觉得他师父应该离自己师妹远一点,那他呢?他是不是也应该觉得,自己应该离师父远一点?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掐灭了。
孙悟空的尾巴甩了一下,把那包银子夹在腋下,看着老道士的眼睛说了一个字:“行。”
老道士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肩膀塌了,脊背弯了,攥在一起的双手也松开了,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老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多谢长老体谅。贫道……贫道实在是没办法了。那几个师妹,从小就是贫道带大的,尤其是最小的那个,跟贫道的女儿差不多。贫道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学走路、学说话、学针线、学修行……贫道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这几个师妹放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越来越红。
“贫道不想嫁师妹。”老道士说,“贫道不想看着她嫁给一个和尚。不是说你这师父不好——你师父挺好的,人好,心好,有学问,有见识,对师妹们也尊重,不像是那些见了女色就走不动道的凡夫俗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他是和尚。他要取经,要去西天,他不会留下来。贫道不能让小师妹跟着一个不会留下来的人走。更不能让小师妹在黄花观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是在毁她。”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抱着那包银子,站在月光下,听一个老道士说他的师妹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尾巴不甩了,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所以。”老道士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贫道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们了——不是讨厌你们,是……贫道不想再看到我师妹们那种眼神了。那种看和尚的眼神。”
他说完,朝孙悟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断掉。他的背有些佝偻,步伐有些蹒跚,不像一个修行了二十多年的道士,倒像一个在生活的重压下弯了腰的普通老人。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子,沉默了很久。
回到厢房的时候,猪八戒正坐在铺盖上等他。
呼噜声已经停了,猪八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他看了一眼孙悟空腋下那包银子,又看了一眼孙悟空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孙悟空腾出地方。
沙悟净也醒了。他没有坐起来,只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像是在等什么。
“天亮就走。”孙悟空把那包银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两个师弟都听到,“老道士让的。银子他给的。”
猪八戒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亮是因为银子,暗是因为他明白了银子背后的意思。
“那七个蜘蛛精……”猪八戒试探着问。
“缠得太厉害了。”孙悟空说,“早走也好。”
猪八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躺回去,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呼噜声很快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沙悟净也闭上了眼睛。
孙悟空没有躺下。
他坐在桌边,把那包银子打开,借着月光看了看。白花花的银子,成色很好,有整锭的,也有剪碎的,码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包着,布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他用那根蓝布重新把银子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塞进行李最底层,压在唐潇那件备用的僧袍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唐潇的铺盖边,蹲下来。
唐潇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被子又被她蹬开了,两只脚都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孙悟空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的手在被子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门口,靠着门板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眼睛半眯着,继续守夜。
六耳猕猴睁开了眼睛。
他趴在唐潇的枕头边,六只耳朵竖起来,翠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看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桌上那包银子消失的地方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耳朵盖回去,蜷成一个更小的球。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还只是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的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廊下的风铃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孙悟空就把唐潇叫醒了。
“师父。师父。”
唐潇没反应。
“师父,该走了。”
唐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悟空蹲在铺盖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唐潇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茧。
“师父。”孙悟空的语气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天亮了,该上路了。再不走,那几个蜘蛛精醒了,你就走不了了。”1
老师这章写得太有感觉了,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