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底下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被子被掀开一条缝,唐潇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被子的褶皱,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几点了?”唐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一下:“天刚亮。”
“天刚亮你叫为师起来?”唐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用那条缝瞪着孙悟空,“天刚亮!鸡都还没叫!”
“鸡叫了。”孙悟空面不改色,“你睡得太死,没听见。”
唐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还没醒,嘴巴跟不上。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被子从唐潇身上扒开——不是粗暴地掀,是一层一层地扒,像剥洋葱。唐潇在里面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紧闭,嘴巴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起我不起我就不起”的倔强气息。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低了一些,“老道士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唐潇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给了我一包银子,四五十两。”孙悟空继续说,“让我们一大早就走,别让他小师妹看见。”
唐潇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些。
“他说他不想嫁师妹。”
唐潇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躺在铺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光头——上没有头发可以乱,但她的表情很乱,是那种“信息量太大脑子处理不过来”的乱。
“他……嫁师妹?”唐潇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谁要娶他师妹?为师?为师是和尚。”
“他知道你是和尚。”孙悟空说,“但他小师妹不知道。”
唐潇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穿衣服。
动作不快,但很利落。袈裟披上,腰带系好,钵盂挂好,行李检查一遍,所有东西各归其位。她做事一向是这样——决定了就做,不拖泥带水,不磨磨唧唧。
猪八戒和沙悟净已经收拾好了。猪八戒把行李扛上肩,沙悟净牵着白龙马,两个人在门口等着。白龙马的鬃毛又被编了辫子——不是唐潇编的,是蜘蛛精们昨天下午闲着没事编的,七条麻花辫,每条上面还系了一根不同颜色的丝带,花枝招展的,像一匹要去参加选美的马。
白龙马看到唐潇出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表情很淡定,但那七条辫子在晨风里飘啊飘的,透着一股子“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你别拆”的心虚。
唐潇看了一眼那七条辫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她没睡醒。
眼睛半眯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白龙马背上。白龙马走得很稳,稳到唐潇在马背上又开始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孙悟空走在白龙马左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歪过去的身子正了回来。1
白龙马的辫子也太可爱啦
唐潇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眼睛都没睁开。
黄花观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青砖灰瓦的轮廓被白色的雾气吞没,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老道士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把门闩重新插好,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走出四五里地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跳出来,金光万道,把山道两边的树叶照得透亮。露珠在草尖上闪烁,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早起的鸟在枝头叫,声音清脆得像在嚼冰。
唐潇终于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醒的——前一秒还在打瞌睡,后一秒眼睛就睁开了,瞳孔聚焦,眼神清明,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
她直起腰,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转头看向肩上。
六耳猕猴蹲在她肩上,穿着那件淡青色的小袈裟,六只耳朵竖得笔直,翠绿色的眼瞳微微眯着,表情专注而认真。
他在听。
唐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六耳的听力比孙悟空还好——孙悟空能听到十里外松针落地的声音,六耳能听到更远、更细、更微弱的声音。这是他的天赋,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被“法不传六耳”这句话困了千万年的根源。
六耳猕猴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颤动,是一种有方向性的、有目的性的转动——左耳朝东南,右耳朝西北,中间的四只耳朵朝不同的方向微微偏转,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感慨的表情。他的小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的爪子上,像是在安慰自己。
“怎么了?”唐潇问。
六耳猕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她在哭。”
唐潇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最小的。”六耳猕猴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唐潇和旁边的孙悟空能听到,“起床了,发现你走了,在哭。哭得很厉害。她的姐姐们在哄她,但哄不住。”
晨风吹过山道,带来远处野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湿意。
唐潇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朝黄花观的方向看了一眼。山道蜿蜒,树木葱茏,黄花观早已看不见了,连那片山腰都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但她仿佛能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奶气,带着哭腔,喊着“和尚哥哥”。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面朝前方。
“走吧。”唐潇说,声音很平静。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得亏走得早。”六耳猕猴说完这句话,把小袈裟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蜷进唐潇的颈窝里,闭上眼睛,不再听了。
山道在师徒四人脚下继续蜿蜒向西。
春天的风吹过,柳絮飘了漫天,像一场无声的雪。1
这章看得好上头,完全停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