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几间茅屋之后,山道渐渐收窄,两边的树木却越发茂盛起来。春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马蹄踩上去,光影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皮发沉。
唐潇骑在白龙马上,手却没闲着。
六耳猕猴变作巴掌大小,蹲在她左肩上,尾巴垂在她锁骨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唐潇的右手搁在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六耳的后脑勺,从头顶揉到耳后,从耳后揉到下巴,手法娴熟得像撸了十年的猫。
六耳猕猴眯着眼睛,六只耳朵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唐潇的嘴角弯了弯。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六耳。
她的目光越过六耳毛茸茸的小身体,落在前方那个金色的背影上。
孙悟空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轻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毛看起来比六耳的粗一些,也更密一些,尤其是后颈那一圈,蓬蓬松松的,像围了一条金黄色的围巾。
唐潇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好想摸。
不是摸——是撸。是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五指张开,指腹陷进那层厚厚的绒毛里,感受那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的那种撸。
她忍住了。
因为她现在肩上蹲着一只六耳,手上已经有一只了,再去摸孙悟空,显得她这个人很花心——虽然她确实很花心,对毛茸茸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扎营。
地方选得不错——背风,有水源,地面平整,四周还有几棵大树可以拴马。沙悟净去拾柴了,猪八戒在溪边打水,白龙马被卸了鞍,正低头啃地上的嫩草。
唐潇把行李翻了个底朝天。
她从一个包袱的最底层,掏出了一把梳子。
不是普通的梳子。这是她在乌鸡国的时候,从集市上买的——桃木的,齿密,梳齿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刮伤皮肤。买的时候她想着给自己梳头用,买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光头。
光头。
她用不上。
但这把梳子一直没扔,放在行李最底层,压了不知道多少层衣服和干粮。今天翻出来,是因为她实在忍不住了。
唐潇握着梳子,走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正蹲在火堆边,往灶里添柴。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金色的毛发在橘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像一块被烤软了的金子。
“悟空。”唐潇蹲下来,和他平视。
孙悟空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梳子,目光顿了一下。
“为师给你梳梳毛?”唐潇的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你看你这毛,都打结了。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没好好打理过。为师帮你梳梳,梳开了舒服。”
孙悟空盯着那把梳子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唐潇的脸。
她的表情很真诚。真诚里带着一丝期待,期待里带着一丝心虚,心虚里带着一丝“你要是敢拒绝为师就哭给你看”的威胁。
孙悟空张了张嘴,准备说“不用”。
他不需要梳毛。他是齐天大圣,太乙金仙,金刚不坏之身。他的毛不管怎么折腾,打个滚就顺了,用不着梳子。而且让别人——哪怕是师父——拿着梳子在自己身上梳来梳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就落在了唐潇肩上。
六耳猕猴正蹲在那里,六只耳朵竖得笔直,翠绿色的眼瞳亮晶晶的,一副“你敢拒绝我就上了”的表情。
那只小东西已经摆出了“师父不给你梳就给我梳”的架势,身体微微前倾,爪子已经搭在唐潇的领口上,随时准备往下跳。
孙悟空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尾巴递到唐潇面前。
尾巴尖搭在她的掌心里,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原因。
“不就是梳毛。”孙悟空把脸转向火堆,声音硬邦邦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梳。”
唐潇的眼睛亮了。
她把梳子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握住孙悟空的尾巴尖,从尾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梳齿穿过金色的绒毛,带走细小的灰尘和脱落的浮毛,把被风吹得打结的毛一缕一缕地梳开。
孙悟空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一条被捋顺的绳子,软塌塌地垂在她掌心里。
唐潇梳得很慢,很仔细。她不是在完成任务,她是在享受——享受那种指尖穿过绒毛的触感,享受那种梳齿划过毛发时细微的沙沙声,享受孙悟空尾巴从僵硬到放松的整个过程。
猪八戒端着水盆从溪边走回来,看到这一幕,盆差点没端稳。
“哟——”猪八戒把水盆放在地上,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大师兄这是终于想开了?老猪还以为你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碰你那根尾巴呢。”
孙悟空没理他。
唐潇也没理他,专心致志地梳毛。
猪八戒不依不饶,蹲在旁边,手托着下巴,一脸幽怨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唉,老猪算是看明白了。师父偏心,偏得没边了。大师兄有毛,师父给梳毛。悟净有头发,师父给洗头。小白龙有鬃毛,师父给编辫子。老猪有什么?老猪只有一身的猪鬃,又硬又粗,师父从来不说给老猪梳梳。”
唐潇梳毛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猪八戒一眼。
猪八戒的表情幽怨归幽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在调侃,不是真的委屈。
“你那猪鬃。”唐潇说,“用梳子梳?你得用钢刷。”
“钢刷?!”猪八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师父你也太偏心了!大师兄用桃木梳,老猪用钢刷?老猪的皮是糙,但也不至于——”
“行了。”唐潇打断他,嘴角弯了弯,“明天给你梳。用桃木梳,轻一点,行了吧?”
猪八戒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敢情好。老猪记着了啊,师父你说了的,明天给老猪梳——”
他话没说完,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
金箍棒。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棒尖抵在猪八戒的鼻尖上,距离不到一寸。
猪八戒的笑容凝固了。
“大师兄?”他的声音有点抖,“老猪就是开个玩笑——”
孙悟空没说话,棒尖往前送了一分,碰了碰猪八戒的鼻尖。
猪八戒撒腿就跑。
“老猪错了!老猪不该打扰大师兄梳毛!老猪这就去砍柴!砍够今晚和明早的!”
孙悟空没有追。
他只是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然后坐回火堆边,尾巴重新搭回唐潇的掌心里。
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潇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梳毛。
远处,猪八戒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大师兄你至于吗老猪就说了一句——哎哟这树枝扎脚——师父你管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