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隔着老远就看见笑眯眯的唐潇,和被逗得有点炸毛的孙悟空。
他蹲在行李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活像一只晒太阳的蛤蟆。沙悟净站在他身后,正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过的。白龙马低着头啃地上的青草,嚼得不紧不慢,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回来了回来了。”猪八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哎,师父手里抱着什么?两匹布?化斋化出布来了?”
沙悟净没说话,但他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往唐潇那边瞟了一眼。
唐潇走近了,脸上挂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运气不错”的轻松气息。她一手夹着两匹布,一手端着钵盂,钵盂里还装着没吃完的点心——几个女子临走时硬塞的,说是“路上饿了垫垫”。
孙悟空跟在她身后,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尾巴甩动的幅度也正常。
但猪八戒是谁?猪八戒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阅仙无数。他一眼就看出来,大师兄不对。
不对在哪里呢?
首先,孙悟空的毛比平时蓬松了大概三分之一。这不是自然状态,这是“炸毛”的状态——要么是气的,要么是羞的,要么是又气又羞的。金丝猴炸毛的时候,整只猴能大一圈,现在孙悟空就大了半圈,金黄一片,像一朵行走的蒲公英。
其次,孙悟空的耳朵颜色不太对。平时是金色的,耳廓边缘带一点点粉。现在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根红到耳尖,红得透亮,像是刚从染料缸里捞出来的。
最后,孙悟空的尾巴。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尾巴垂在身后,看起来风平浪静。但猪八戒注意到,那条尾巴的末端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稍微碰一下就会嗡嗡响。
猪八戒嘴角慢慢咧开了。
“师父!”猪八戒迎上去,笑得一脸谄媚,“化斋辛苦了,来,老猪帮您拿布——哟,这料子好啊,滑溜溜的,摸着就贵。哪儿来的?”
“前面那户人家给的。”唐潇把两匹布递给他,顺手从钵盂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妖丝的,回头给你们每人做件新衣裳。”
“妖丝?”猪八戒的手抖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布料,又凑近闻了闻,“还真是。这玩意儿可不多见,蜘蛛精织的吧?”
唐潇没回答,又塞了一块点心进嘴。
猪八戒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看手里的布,又看看唐潇,又看看后面那只炸毛的猴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意味深长。
“师父。”
“嗯。”
“您是怎么从蜘蛛精手里拿到这两匹布的?”
“夸她们绣活好。”唐潇嚼着点心,含混不清地说,“夸她们长得好看,夸她们手艺巧,夸得她们高兴了,就给了。”
“就这?”
“就这。”唐潇咽下点心,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哦,最小的那个亲了我一口,然后就给了。”
猪八戒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正好走到他旁边,听到“亲了一口”四个字,耳朵猛地抖了一下,炸开的毛又蓬松了一个度。他的脸朝着前方,目光笔直地落在远处的山道上,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如果忽略他下巴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抽搐的嘴角的话。
猪八戒又缓缓转回来,看着唐潇。
“亲了一口?”猪八戒的声音有点飘,“亲哪儿了?”
“脸。”唐潇伸手在自己右边脸颊上点了点,“就这儿。小姑娘嘴上的胭脂,还挺红的。”
猪八戒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脸埋进那两匹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在拼命憋笑,但没憋住。那笑声从布料的缝隙里泄出来,闷闷的,像放屁一样,“噗噗噗”的,越憋越响,最后干脆不憋了,放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猪八戒笑得直不起腰,抱着两匹布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亲了一口!哈哈哈哈!师父你——哈哈哈哈——大师兄就在旁边看着?哈哈哈哈!”
孙悟空的脸彻底黑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金色的眼瞳冷冷地盯着猪八戒。
猪八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害怕——更主要的是,他发现孙悟空看他的眼神,和当初在黄风岭看那只虎先锋的眼神一模一样。
“大、大师兄?”猪八戒的笑僵在脸上,“老猪就是开个玩笑——”
孙悟空没说话。
他走到猪八戒面前,伸出手。
猪八戒下意识地把两匹布抱紧了一点:“这是师父说要做衣服的——”
孙悟空的手越过那两匹布,捏住了猪八戒的耳朵。
猪八戒的耳朵——又大又软又圆,像两把蒲扇——在孙悟空的手指间被拧了半圈。
“嗷——!”猪八戒发出一声惨叫,“大师兄松手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掉不了。”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孙有的是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上次把老猪的耳朵拧成麻花三天没消——”
另一只手也捏上来了。
两只耳朵同时被拧了半圈。
猪八戒的惨叫响彻山谷,惊起一群飞鸟。
沙悟净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活该。”
白龙马从草地里抬起头,嘴里的青草还没咽下去,眼睛往猪八戒那边斜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嚼。
唐潇站在旁边,双手捧着钵盂,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热闹,脸上挂着“徒弟们感情真好”的慈祥笑容。
“行了,悟空。”唐潇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别拧了,再拧真掉了。八戒就是嘴欠,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孙悟空松开手。
猪八戒捂着两只通红的耳朵,蹲在地上,表情委屈得像一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孩。
“大师兄,你这也太偏心了。”猪八戒嘟囔着,“师父被蜘蛛精亲了一口,你不去找蜘蛛精算账,你拿老猪撒什么气?”
孙悟空的目光扫过来。
猪八戒立刻改口:“老猪嘴欠,老猪该拧,大师拧得好,下次老猪再嘴欠您尽管拧,拧掉一只算老猪的。”
唐潇笑出了声。
她走到孙悟空身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炸毛的猴子被她一揉,毛顺了一些,但还是蓬蓬松松的,手感特别好。
“行了,别生气了。”唐潇说,“为师被人亲了一口,你生什么气?又不是你被亲了。”
孙悟空沉默了两秒钟。
“老孙没生气。”
“那你把八戒的耳朵拧成麻花?”
“他嘴欠。”
“他天天嘴欠,你今天怎么格外在意?”
孙悟空不说话了。
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频率越来越快。唐潇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一个色号,从大红变成了深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孙悟空把她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塞回她袖子里。
“走了。”他说,“上路了。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步伐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唐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行李旁边,帮沙悟净把叠好的衣服塞进包袱里,又把那两匹妖丝布仔细裹好,放在白龙马背上最稳当的位置。
“悟净。”
“师父。”
“你觉得悟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沙悟净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唐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
“没有。”沙悟净说。
“没有?”
“没有。”
沙悟净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回答,更像是“这个话题我不想聊,师父您别问了”。
唐潇识趣地没再追问。
猪八戒捂着耳朵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唐潇身边,压低声音说:“师父,老猪跟你说个事。”
“说。”
“大师兄刚才拧老猪耳朵的时候,老猪闻到他身上有股——”
“行了。”唐潇打断他,“上路了。你跟悟净在前面开路,为师骑小白龙走中间,悟空——”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金色背影,“悟空走最前面,探路。”
猪八戒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扛起钉耙,嘟嘟囔囔地往前走了。
唐潇翻身上马,白龙马稳稳当当地站起来,迈开步子。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路两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细雪。
唐潇骑着马,看着前面那个金色的身影。
孙悟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毛茸茸的一团金色,在绿色的山道间格外显眼。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蜘蛛精院子里的事。
最小的那个姑娘亲她的时候,她余光瞥到孙悟空的尾巴——那一瞬间,尾巴像被踩了一样弹起来,在空中僵了足足两秒,然后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姿态慢慢放下去,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两秒钟里,孙悟空什么都没做。
没拦,没吼,没把金箍棒掏出来。
他只是站在桥头,看着,尾巴炸了,然后慢慢放下去。
唐潇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
白龙马走得很稳,马背上的颠簸几乎可以忽略。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新长出来的鬃毛——自从喝了九头虫汤之后,白龙马的毛色一天比一天亮,从灰白变成了银白,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小白龙。”
白马甩了甩尾巴。
“你说,孙悟空是不是——”
白马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双清澈的马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您别问我,我只是一匹马。”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走路。
唐潇笑了。
“行,不问就不问。”
唐潇稳住身体,重新坐好,把手缩进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山道。
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孙悟空身上飘来的、被太阳晒过的毛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