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推开竹篱笆门的时候,做针线的四个女子同时抬起了头。
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唐潇双手捧着钵盂,面带微笑,宝相庄严——如果忽略她嘴角那一丝不太庄严的弧度的话。
“阿弥陀佛。”她微微欠身,“贫僧乃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宝地,见天色尚早,想化一顿斋饭。不知几位施主行个方便?”
四个女子对视了一眼。
穿鹅黄衫子的那个放下针线,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唐潇一番。她的目光从唐潇的光头滑到袈裟,又从袈裟滑到手里的钵盂,最后停在唐潇的脸上。
“取经的和尚?”鹅黄衫子的女子歪了歪头,唇角微微弯起,“倒是个俊俏的。”
另外三个掩着嘴笑了。
笑声细细软软的,像风吹过竹林,好听是好听,但唐潇注意到她们的眼睛——瞳孔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不是人类的瞳色。
蜘蛛精嘛,正常的。
唐潇面不改色,继续微笑:“施主过誉了。贫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尚,靠佛祖赏饭吃。”
“你倒是会说话。”穿藕荷色衣衫的女子站了起来,走到唐潇面前,凑近了看她的脸,“皮肤真好,白得发光。你们和尚是不是天天念经念出来的?”
“念经能念出好皮肤?”另一个绿衫子的眼睛亮了,“那我也想学。”
唐潇一本正经地摇头:“念经念的是心,皮肤好大概是天生的。贫僧也没什么办法,爹妈给的,不好意思。”
几个女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
穿石榴红裙子的那个从亭子里走过来——就是刚才倒挂金钩踢蹴鞠的那个,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鲜活。她走到唐潇面前,双手叉腰,歪着头看她。
“姐姐们,这和尚有意思。”石榴红裙子的姑娘说,“不像以前那些和尚,一个个板着脸,像谁欠了他们八百万贯似的。这个会笑。”
“贫僧不但会笑,还会吃饭。”唐潇举了举手里的钵盂,“尤其是斋饭。所以几位施主,能不能行个方便?贫僧走了半天路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鹅黄衫子的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屋里走:“等着,我给你拿去。”
唐潇连忙道谢,又补了一句:“不急不急,慢慢来,贫僧不赶时间。几位施主先忙自己的,贫僧就在这等。”
她说着,真的就站在院子里不动了,规规矩矩地捧着钵盂,像一棵种在地里的白菜。
几个女子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回。
穿藕荷色衣衫的女子拉着她往廊下坐:“站着干什么?坐下等。你那个钵盂给我看看——哎,这花纹还挺好看的,哪里买的?”
“观音菩萨给的。”唐潇说。
“哟,观音菩萨?”藕荷色女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就被笑容盖过去了,“你这和尚,来头不小啊。”
唐潇笑了笑,没接话。
她注意到,当她说出“观音菩萨”四个字的时候,七个女子的目光都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不是恐惧,是警惕——像猫听到陌生的脚步声,耳朵先动一下,然后才决定是跑还是继续晒太阳。1
唐潇这波装和尚太溜了
唐潇心里有数了。
七个蜘蛛精,修为不低,但也不是什么大妖。她们住在这里,安安生生地做针线、踢蹴鞠,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听到观音菩萨的名号,没有炸毛,没有翻脸,只是多看了一眼——这说明她们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就好办了。
“你这袈裟是锦襕的?”穿绿衫子的女子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唐潇的袈裟边缘,眼睛亮晶晶的,“这料子可不多见。观音菩萨给的?”
“也是菩萨给的。”唐潇说。
“你那个菩萨怎么什么都给?”绿衫子的女子嘟了嘟嘴,“我们想弄点好料子可难了,得自己织。”
唐潇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那上面绣着半只凤凰,金线银线交错,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织的。
“这是你自己绣的?”唐潇问。
绿衫子的女子眼睛一亮:“好看吧?我绣了三天了。”
“三天?”唐潇的眉毛抬了一下,“这么大一幅,才三天?”
“她绣得慢。”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端着托盘从屋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汤,“我两天就能绣完这么大的。”
唐潇接过托盘,放在膝上,却没急着吃。她看着那几个女子手中花花绿绿的绣品,脸上的表情从“化斋的和尚”变成了“识货的行家”。
“这针脚。”唐潇指了指鹅黄衫子手中那块绣布,“是双面绣?”
鹅黄衫子的手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懂这个?”
“略懂。”唐潇说,“贫僧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绣品。你这双面绣,正面是凤,背面是凰,针脚藏得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这手艺,放在长安,能进宫里当尚功局的司彩。”
她说得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七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唐潇身上,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惊讶,有的狐疑,有的受宠若惊,有的已经在偷笑了。
“你这和尚,嘴是抹了蜜吗?”穿藕荷色衣衫的女子戳了戳唐潇的肩膀,“夸人都夸到点子上去了。”
“贫僧不打诳语。”唐潇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确实好看。你们要是去长安开个绣坊,保管生意兴隆,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能把门槛踩破。”
“长安?”石榴红裙子的女子摇了摇头,“去不了。太远了,而且——”
她的话说到一半,被鹅黄衫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唐潇装作没看见,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香,不是装的。野菜吃了一个多月,突然吃到热乎的米饭、咸香的小菜、鲜美的汤——她觉得自己的味蕾在嘴里放烟花。她甚至没注意碗里是什么菜,只知道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吃相不能说斯文,只能说真诚。
几个女子看着她吃饭,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慈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最小的那个女子——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梳着双环髻,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奶气——端了一碗汤放在唐潇手边,“别噎着了。”
唐潇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谢小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