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总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前一秒还是黑暗,后一秒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唐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圆润,没有老茧,没有伤痕。她穿着那件现代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散在肩上,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那个还没穿越、还没变成唐僧、还没踏上这条见鬼的西行路的自己。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虚空。
不,不是虚空。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可以有”的地方,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像一块还没雕琢的玉石。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软软的,像是云,又像是水面,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远处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着,五色的霓裳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墨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模样。她的身形修长,站姿懒散,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人。
唐潇迈开步子走过去。
靴子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让她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她走到那人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转过身来。
唐潇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怎么说呢——
妖冶。
她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妖冶至极,却又不是那种刻意的、张扬的妖冶。是那种骨子里的、天生的、像莲花从淤泥里长出来却不染一丝尘埃的妖冶。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眉心一点红莲印记,鲜艳欲滴,像刚用朱砂点上去的,还带着湿意。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温柔,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认真,但又愿意为了眼前的人多看一眼。
唐潇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我”?
金蝉——因为唐潇知道这就是金蝉——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张脸上的妖冶瞬间被这个笑容化开了,变成了某种让人心尖发软的东西。
“你来了。”她说。
嗓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唐潇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要问——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要穿越,为什么要取经,金蝉子和六翅金蝉是什么关系,六耳怎么办,孙悟空怎么办,取经结束之后她会怎样——
太多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舌尖上,一个都吐不出来。
金蝉看着她,没有催促。
她伸出手,虚虚地握了握唐潇的手腕,那触感像一阵风掠过皮肤,若有若无。然后她转过身,朝虚空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唐潇招了招手。
唐潇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虚空中,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金蝉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这里是我的神识海。”金蝉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准确地说,是我们的神识海。同一个地方,同一片海。只是你平常来不了——太深了,你潜不下来。”
唐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金蝉侧头看她,淡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的倒影,“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确认。”
唐潇抿了抿唇。
“……六翅金蝉?”
“是,也不是。”金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六翅金蝉是我的本体,金蝉子是我的身份,你是我的转世。我们是同一个人,同一缕神魂,不分彼此,也不存在谁吞噬谁。”
她顿了顿,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朵红莲从脚下绽开,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血。
“我们只是活在不同的时间。”金蝉说,“六翅金蝉是过去,金蝉子是过去,你是现在。将来也许还会有别的‘我’,但那就是将来的事了。”
唐潇停下脚步。
“那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我吗?”
金蝉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为转世是什么?”金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是死了一了百了,然后另一个人顶替你的名字活下去?不是的。转世是同一滴水落入江河,汇入大海,再蒸发成云,再落成雨。水还是那滴水,只是换了一个形状,换了一个容器。”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唐潇的眉心。
唐潇感觉到一股暖意从那个点扩散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脑海里点亮了一盏灯。
“你是唐潇。”金蝉说,“你不是六翅金蝉,不是金蝉子,你是唐潇。你有你自己的记忆,你自己的性格,你自己的人生。你不会消失,不会被取代,不会被谁吞噬。你就是你。”
唐潇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金蝉在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耐心,也有一点点——唐潇说不清楚——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悲哀,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那六耳呢?”唐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