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国的事安稳过了,唐潇一行人也重新踏上西行路。
秋末的山道铺满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唐潇骑在白龙马上,下巴搁在孙悟空头顶,半眯着眼睛晒太阳。六耳猕猴变作巴掌大小,趴在她肩窝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脖颈。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唐潇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傍晚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歇脚。庙不大,但能遮风,院子里有口枯井,井台边歪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间漏下来的阳光碎成满地金箔。
唐潇靠着柱子坐好,从袖子里掏出干粮分给徒弟们。猪八戒接过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嘟囔“又是馒头”,被沙悟净看了一眼,乖乖闭嘴。
六耳猕猴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地时已经变成人形。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东西——不,不是“取”,是“抽”出来的。那东西像一根牙签,通体漆黑,没有光泽,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弑神枪。
唐潇愣了一下:“你一直带着?”
“还你。”六耳猕猴把那根“牙签”递到她面前,翠绿色的眼瞳平静如水,“这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我替你保管了这些天,该物归原主了。”
唐潇低头看着那根漆黑的小东西,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枪身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腹蔓延到掌心,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但这寒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握过它无数次。
弑神枪在她掌心里微微震颤了一下。
然后,它融化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像一块冰落进了温水里——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掌心,沿着经脉的纹路沉入体内,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唐潇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三秒钟。
手心空空如也,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它……”她翻过手掌看了看,又翻回来,“它去哪儿了?”
“在你体内。”六耳猕猴说,“弑神枪认主,与你的神魂绑定。当你遇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时,它会自己出来。”
唐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安安静静地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蛰伏的种子,像一口沉睡的深井。它不吵闹,不躁动,只是存在着,等待着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那一天。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踏实还是沉重,是保护还是枷锁。
孙悟空从火堆边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唐潇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脸上那个表情。那个她说“累了”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孙悟空问。
“没怎么。”唐潇把手收进袖子里,笑了笑,“就是觉得……这西行路,走得太慢了。”
猪八戒在火堆那边接话:“慢?师父你认真的?老猪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快过,走三步歇一步——”
“那是因为你在偷懒。”沙悟净头都没抬,把柴火掰成两段扔进火里。
“悟净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就事论事。”
唐潇听着两个徒弟拌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不是走得太慢了,是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事情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被推到了面前。
快到……她还没准备好。
孙悟空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坐下,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尾巴从身后伸过来,搭在她脚面上。
他的尾巴是暖的。
唐潇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转向火堆,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没事。
她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闭上眼睛。
“为师大概是真累了。”她说。
孙悟空没动。
他的尾巴在她脚面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说“睡吧,老孙在呢”。
火堆噼啪作响,猪八戒和沙悟净不再拌嘴,六耳猕猴变回小金猴的样子,蜷在唐潇膝盖上。
山神庙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深紫色的夜空,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打翻了一罐碎银子。
唐潇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东西——那颗种子,那口井——在很深处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没有理会。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懒得想,也许是因为孙悟空靠在她肩上,他的体温透过僧袍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动脑子。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孙悟空后脑勺的毛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