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把白布往肩上一搭,朝唐潇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唐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习惯的东西——恐惧。不是看到妖怪时的恐惧,不是被绑在柱子上时的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藏在所有坚强和嘴硬底下、只有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的恐惧。
孙悟空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观音来过了?他伤着你了没有?
这些问题挤在他的喉咙里,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重,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想冲出来。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因为他看到了唐潇的表情——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有一种他在五行山下见过的表情。
那是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有人来的时候的表情。
不是哭,不是笑,是“你来了”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之前的那一瞬。
唐潇靠在门框上,看着孙悟空朝她走过来又停住的脚步,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没说话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块擦手擦得发皱的白布。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背有一片红,不是血,是擦伤,皮肤被什么东西磨破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边缘还渗着一点透明的液体。
唐潇皱了皱眉。
“你手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责怪又带着一点心疼的调子。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白布往手背上盖了盖,像是在藏什么。
“没事,”他说,“碰了点脏东西。”
猪八戒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沙悟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猪八戒把嘴闭上了,但那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明明是碰了那件有毒的衣裳”和“大师兄你就硬撑吧”。
唐潇看着孙悟空盖在手背上的白布,没追问。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来。动作有点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但坐下的那一瞬间,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六耳猕猴从她肩上跳下来,变成人形,站在她身后。他没有坐,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但在看向孙悟空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唐潇给自己倒了碗水。碗是粗陶的,水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碗放下,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悟空,”她说,声音很平静,“观音来过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沙悟净编缰绳的手停住了。猪八戒的嘴张成了O型,合不拢了。
“他来干什么?”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着怒意的重量。
唐潇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拍了我一掌。”她说。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就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或者“路上遇到一条河”——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的手在抖。
她端着碗的手已经放下了,但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石桌的桌面上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也可能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到。
孙悟空看到了。
他盯着唐潇那只发抖的手,看了三秒钟。他的尾巴从垂着变成绷直,从绷直变成微微颤抖,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一种暗沉的、危险的光——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拍你?”
“嗯。”
“拍你哪儿?”
唐潇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天灵盖。离着一寸,没落下来。”
孙悟空的手握紧了。他手里的白布被攥成一团,指节泛白,骨节咯吱咯吱响。他的手背上那片擦伤被他用力握紧的动作撑开了,透明的液体混着一点血丝渗出来,把白布染出了一小片淡红。
他盯着唐潇的头顶——光溜溜的,圆润的,在晚霞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他盯着那个位置,想象着观音的手掌落在那里——离着一寸,没落下来。
为什么不落下来?
是落不下来,还是不想落?
孙悟空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地割。他想问——你是不是吓坏了?你是不是很害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帮你挡,没有人站在你前面,你怕不怕?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唐潇一定很害怕。
她怕高,怕血,怕尸体,怕活物在面前倒下。她连看到六个强盗拦路都会紧张到手心冒汗,连看到白骨精被打死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是那种会把恐惧藏在最底下、用嘴硬和笑脸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到的人。
但那些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压住了,一层一层地压着,像压在箱底的衣服,平时看不到,但打开箱子的时候,会闻到那股味道。
现在观音来了,一掌拍在她头顶一寸的位置。准圣的威压,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师父——”
“为师没事。”唐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这次端碗的手稳了很多,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孙悟空,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真的没事,”她说,“他不是没落下来吗?”
孙悟空看着那个笑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唐潇很多种笑。吃到好吃的冻干时眯着眼睛的笑,撸他的毛时弯弯的笑,怼人的时候带着嘲讽的笑,看到徒弟们打闹时无奈的、纵容的笑。
但他没见过这种笑。
苍白的,勉强的,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弯的那种笑——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还在努力地开着,但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开始发黄。
孙悟空想说“你骗人”,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唐潇在骗谁——不是骗他,是骗她自己。她需要用“没事”这两个字来把那层压得严严实实的恐惧再压一遍,压得更紧一些,紧到不会漏出来。
他没有拆穿她。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没事就好。”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有点凉,他坐下的时候尾巴垂在地上,尾巴尖刚好碰到唐潇的布鞋。他没有把尾巴收回来,就那样搭着,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唐潇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搭在自己鞋面上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