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回来的时候,唐潇刚醒。
准确地说,是被吵醒的。
猪八戒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大师兄你等等老猪!老猪腿都要跑断了!”——那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驿站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落了一地叶子。白龙马在屋里翻了个白眼——如果马会翻白眼的话——把脑袋埋进前腿里,假装自己是一匹聋马。
唐潇的眼皮颤了颤。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地往水面爬。耳边有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她听到猪八戒在抱怨,听到沙悟净在低声说什么,听到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很轻,但穿透了那层棉花,落在她耳朵里,脆生生的。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节奏——那是孙悟空的脚步。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后跟,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几乎没有声音”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像猫走过雪地,像风穿过竹林。
唐潇睁开眼睛。
视线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头顶是驿站客房灰色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不知道哪个驿丞放的,红彤彤的,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串小灯笼。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橘红色的晚霞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脑子还是有点晕,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洗衣机里转了几百圈然后突然按了暂停。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退了,但脑袋里还残留着一种嗡嗡的声响,像有一只蜜蜂在她颅骨里面飞来飞去,找不到出口。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全灌进来了。
观音。
白色的僧袍,裸露的左肩,俊美到不像话的面孔。
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那一掌的威势,她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颤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心脏,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全身,像被扔进了无底的深渊,往下坠,往下坠,永远落不到底。
她能感觉到观音掌心的温度——凉的,像冰。也能感觉到掌风压在她头皮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皮肤上,不烫,但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观音为什么没杀她?那一掌为什么停住了?是孙悟空回来了?是六耳猕猴挡了?还是观音自己收了手?
唐潇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但这些问号挤在一起,嗡嗡嗡地响,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蜜蜂,让她本来就晕的脑子更晕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脖子动了一下——毛茸茸的,暖乎乎的,软塌塌的。
六耳猕猴。
他蜷在她的颈窝旁边,巴掌大的身子缩成一团金色的毛球,六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贴着她的脖子。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若有若无的。
唐潇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她伸出手,摸了摸六耳猕猴的背。他的绒毛在她指缝间滑过,顺滑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感。六耳猕猴没有醒,只是耳朵尖抖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唐潇把手收回来,重新睁开眼睛。
这次她的视线清晰了很多。她看到了床尾叠好的僧袍——自己的,青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是沙悟净的手艺。僧袍旁边放着一碗水,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水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盯着那碗水看了两秒钟,然后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猪八戒的声音最大:“——老猪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娘娘身上穿的衣裳有毒,你偏不信,非要去碰——哎呦喂,你手怎么了?”
“闭嘴。”孙悟空的声音。有点闷,有点哑,像含着一块石头。
“老猪就不闭!你手是不是碰了那件衣裳?老猪看你从宫里出来一直在搓手——”
“老孙说了闭嘴!”
“好好好,老猪闭嘴闭嘴。但你说你也是,救人就救人,碰那衣裳干什么——”
“八戒。”沙悟净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钝刀切在木头上,直接把猪八戒的话切断了。
猪八戒终于闭上了嘴。
唐潇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了。
动作有点猛,脑袋“嗡”地一下,眼前发黑,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六耳猕猴被她晃醒了,从颈窝里抬起头,六只耳朵竖起来,翠绿色的小眼睛里带着一点睡意朦胧的茫然,看着她。
“没事。”唐潇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的,“师父没事。”
六耳猕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脑袋重新埋进她的颈窝。
唐潇穿上鞋,站起来。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吱呀——像老鼠叫。
院子里的人同时看向了她。
猪八戒站在老槐树下,大耳朵耷拉着,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孙悟空吼过的委屈。他看到唐潇的那一刻,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唐潇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沙悟净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缰绳。他抬头看着唐潇,赤红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停在绳结上,不动了。
白龙马从屋里探出脑袋,鼻孔翕动了两下,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然后打了个响鼻。那个响鼻的声音不太对——不是平时的“哼”,而是更轻、更长的“呼——”,像一个人在叹气。
孙悟空站在院子中间。
他背对着唐潇,听到门响之后转过身来。他手里拿着什么——一块白布,正在擦手。擦得很用力,指缝间、掌心里、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搓掉什么黏在皮肤上的、怎么也搓不掉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唐潇身上,停了一瞬。
唐潇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个度,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下面泛着淡淡的青。她的僧袍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像是闭着眼睛套上去的。她的眼睛倒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像是精神好,更像是绷着一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