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看着观音,淡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有脸说这种话”的弧度。
“观音,”她说,声音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是一点面皮都不要了。”
观音的脸僵住了。
金蝉把缩小的长枪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转了转,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冷光。她偏过头,看着观音,淡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菩萨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不就是想算计师父给我保命的这三件至宝吗?”金蝉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二品业火红莲、弑神枪、小七宝妙树。你眼红就直说,拐弯抹角地试探,不嫌累?”
观音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金蝉那双淡金色的眼瞳正盯着他,眼底的光像两把手术刀,把他那点小心思剖得干干净净。
他合上了嘴。
金蝉侧过头,目光从观音脸上移开,落在下方的院子里。
六耳猕猴站在院中,已经变回了人形,玄色劲装,墨发及腰,盘龙棍横在身前。他仰头看着半空中的金蝉和观音,翠绿色的眼瞳里映着天上那朵红莲的倒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出声,存在感低得像一块石头——但在金蝉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金蝉的目光在六耳猕猴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随手将缩小的长枪甩了出去。
长枪脱手的瞬间,银光大盛,像一颗流星从半空中坠下,拖着长长的光尾,朝六耳猕猴飞去。枪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要把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六耳猕猴愣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纵身跃起,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地面弹射到半空。他的手精准地握住了长枪的枪杆——缩小的长枪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像被唤醒的巨兽,轰然暴涨。七寸变一尺,一尺变一丈,一丈变一丈八尺。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枪尖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根系,像活物的脉搏。
六耳猕猴落回地面,长枪在手,枪尖斜指地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弑神枪。
可杀天道圣人的弑神枪。
这件利器早在魔祖罗睺死后便失去了踪迹,千万年来,无数大能翻遍三界都没找到它的下落。有人猜它被罗睺临死前毁掉了,有人猜它被某位圣人藏起来了,还有人猜它根本不曾存在过——只是传说,只是神话,只是一个用来吓唬人的故事。
但它存在。
它一直在金蝉手里。
六耳猕猴抬起头,看向半空中坐在业火红莲上的金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握在枪杆上,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枪身里蕴藏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狂暴的,不是炽热的,而是冰冷的、沉默的、像深海底部的暗流,一旦爆发,足以掀翻天地。
金蝉没有看六耳猕猴。
她看着观音,嘴角弯着那个懒洋洋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你若能赢过六耳猕猴,”金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弑神枪便是你的战利品。”
观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了看金蝉,又看了看下方的六耳猕猴——六耳猕猴站在院中,手持弑神枪,玄色劲装被风灌满,墨发在身后狂舞。他的修为是大罗金仙中期,而观音是准圣初期。差着一个大境界,按理说没有任何悬念。
但弑神枪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弑神枪,可杀圣人。
准圣在它面前,不过是块大一点的石头。
观音的目光在弑神枪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有渴望,有犹豫,有克制,有最后一丝理智拉住的缰绳。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弑神枪上移开,重新落在金蝉脸上。
“金蝉,”观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真诚的疲惫,“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金蝉说。
“那你还——”
“我逗你玩的。”
观音:“……”
金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的、眼睛弯弯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妖冶的面孔忽然变得很生动,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观音看着她那个笑容,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脚踩莲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金蝉一些。白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裸露的左肩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他伸出手,朝金蝉的手腕握去。
金蝉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每次观音靠近她,她都会退。不是怕,是烦。烦他那种没完没了、死缠烂打、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但她没有退成。
观音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像一只白瓷的镯子。
金蝉的脸冷了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光芒一闪——小七宝妙树出现在手中。七彩的树枝,七根枝杈,每一根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宝石,红橙黄绿青蓝紫,流光溢彩,美得不像是武器。
她二话不说,直接抽了上去。
小七宝妙树抽在观音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鞭子抽在肉上。观音吃痛,眉头皱了一下,手臂上浮起一道红痕——七宝妙树打出来的伤,以他准圣的修为,也要疼上许久。
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着金蝉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委屈,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又会抽我但我还是不会松手”的执拗。
“金蝉,”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金蝉握着七宝妙树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观音手臂上那道红痕——红肿的,火辣辣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紫。她又看了看观音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让她心烦意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表情。
金蝉没有再抽他。
但她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她手腕被握着,七宝妙树垂在身侧,业火红莲在她座下缓缓旋转,花瓣开合,像呼吸。她偏过头,看着观音,淡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菩萨的影子。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
风吹过来,吹动金蝉的五彩霓裳和观音的白色僧袍,两片衣角在风中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刻——观音泄气了。
他松开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金蝉的手腕上滑开,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他的指尖在她腕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离开。他把手收回袖中,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随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金蝉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观音掌心的温度,热热的,有点烫。她没有去揉,也没有去看,只是把手收进了袖子里,像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一样。
观音转过身,脚踩莲台,白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直,很挺,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剑。
莲台载着观音缓缓升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白色的身影在蓝天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际。
金蝉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院中的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还站在院子里,手持弑神枪,仰头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表情平静,但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发颤。
金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看什么?”她说。
六耳猕猴把目光移开,盯着手里的弑神枪,假装在研究枪身上的纹路。
金蝉从红莲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五彩的裙摆在风中飘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观音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搓了搓那圈红痕,像在搓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