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揭了王榜,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扯下来,黄纸在他手里哗啦响了一声。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揭榜了有人揭榜了!”
“哎呦,是个猴子?”
“那是猴子吗?长毛的——”
“小声点!你没看他那眼神,能吃人!”
“他旁边那个是猪吧?猪也揭榜?”
“不是猪揭的,是猴子揭的——”
“管他谁揭的,反正有人揭了!快去禀报!”
一阵骚动过后,两队轻甲护卫从人群中挤出来,铠甲哗啦哗啦响,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领头的护卫长看了看孙悟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写满了“这玩意儿能治病?”——但榜已经揭了,按规矩得带进宫。他拱手行了个礼,声音硬邦邦的:“这位……长老,请随我等入宫。”
孙悟空把王榜卷了卷塞进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唐潇。
唐潇靠在路边的树上,双手揣在袖子里,朝他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确:去吧。
孙悟空跟着护卫走了两步,又回头。
唐潇还靠在树上,表情悠闲得像在晒太阳。
孙悟空把目光收回来,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对唐潇说了一句:“老孙很快就回来。”
“不急。”唐潇说,“慢慢来。”
孙悟空的尾巴甩了一下,跟着护卫走了。
唐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扭头看向猪八戒。
猪八戒正站在原地,扛着钉耙,看看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唐潇,表情茫然,像一只不知道往哪边走的猪。
“你跟上去。”唐潇说。
“啊?”猪八戒的嘴张成了O型,“老猪也去?”
“你是他师弟,打下手的事总得有人干。难道让为师去给他递银针?”
猪八戒想了想那个画面——唐潇穿着僧袍站在龙床旁边,手里捏着银针,一脸正经地给国王扎针——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画面还挺和谐的。
但他没说出口。
他撇了撇嘴,扛着钉耙,拖着脚步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师父,那老猪去了啊。”
“嗯。”
“你自己在街上小心点,别又被人掳走了。”
“为师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容易被掳走。”猪八戒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唐潇听见了。
唐潇没反驳。
因为她想了想,觉得猪八戒说的好像是事实。
猪八戒走了。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告示栏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老头还在那里交头接耳,讨论着刚才那只猴子和那头猪。
唐潇靠在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但她忽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平时孙悟空走在她左边,猪八戒走在她右边,沙悟净牵着马走在后面,白龙马驮着行李走在最前面,五个人加一匹马,浩浩荡荡的,想安静都安静不下来。
现在一下子走了两个,剩下的沙悟净和白龙马还在驿馆里没出来,她身边就剩肩上那只巴掌大的小金猴。
唐潇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蜷在她肩窝里,六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刚才一直在睡。被她一摸,耳朵尖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翠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他往唐潇的脸颊贴了贴。
动作很轻,金色的绒毛蹭在她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唐潇感觉到那一点毛茸茸的触感贴上来的时候,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胸口上,暖洋洋地化开。
她没有说话,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他的耳朵。六只耳朵,她一只一只地拨过去,从大到小,从左到右,拨完了再来一遍。
六耳猕猴没有躲,六只耳朵被她拨得东倒西歪,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享受的意味。他等她拨完了,才开口说话。
“闲着也是闲着,”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只有唐潇听得见,“有没有兴趣一起逛逛?”
唐潇的手顿了一下。
逛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僧袍,布袜布鞋,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标准的和尚打扮。走在街上,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出家人。
但她确实想逛逛。
她从长安出发到现在,经过的城池不少——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西梁女国、祭赛国——但每次进城,她都是骑在马上,一本正经地端着师父的架子,通关文牒一盖,要么被妖怪抓走,要么被国王请去喝茶,要么被姑娘们扔手帕,从来没好好逛过。
她不是不想逛。
是没时间逛,也没心情逛。
每次进城都有事,有事就得处理,处理完了就得走,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次不一样。孙悟空进宫给国王看病,少说也得折腾大半天。猪八戒跟着去打下手,肯定也脱不开身。沙悟净在驿馆看着行李和白龙马,暂时用不着她操心。
她有大半天的时间。
唐潇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她肩上的六耳猕猴看得清清楚楚。
“走。”唐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猫。
她迈步要走,六耳猕猴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耳朵。
“等等。”他说。
唐潇停下来:“怎么了?”
六耳猕猴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她掌心里。他仰头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
“师父,”他说,“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逛?”
唐潇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僧袍,布袜布鞋,光头。
“怎么了?”她说,“和尚不能逛街?”
“能,”六耳猕猴说,“但你不觉得……不太方便?”
唐潇想了想。他说得对。一个和尚在街上逛,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走两步就有人上来问“长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再走两步就有老太太往她手里塞斋饭,再走两步就有小孩跑过来摸她的光头。
不是不好。但要是想安安静静地逛,确实不太方便。
“你有什么办法?”唐潇问。
六耳猕猴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放心交给我”的笃定。
“跟我来。”他说。
他变回人形,玄色暗金纹路的劲装,墨黑长发及腰,翠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像两潭深水。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白皙。
唐潇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六耳猕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巷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喧嚣被墙挡住了,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