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国的城门比想象中气派。
青砖砌的城墙足有三丈高,城门洞上刻着“朱紫国”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漆成朱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城门口站着两排守军,铠甲锃亮,长枪笔直,但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像霜打的茄子,眼皮耷拉着,哈欠连天。
唐潇骑在白龙马上,仰头看着城门上那几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原著剧情。
朱紫国。
她想起来了。
这一难的核心情节是孙悟空给国王治病——用悬丝诊脉那一套,诊出个“双鸟失群之症”,然后搞出什么大黄、巴豆、锅灰、马尿,搓成乌金丸,把国王三年的病治好了。后面还有赛太岁的金铃铛,有观音的坐骑金毛犼,有王后被拐走三年的事。
唐潇在心底捋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非常满意的结论:这一难没她啥戏份。
全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在出力。
治病是孙悟空的事,打架是孙悟空的事,偷金铃铛还是孙悟空的事。猪八戒最多打打下手,跑跑腿,当当捧哏。她呢?她在原著里这个章节的戏份就是——坐在驿馆里等着,然后被请进宫里,然后坐着,然后被感谢,然后继续上路。
她低头看了看蹲在马头旁边的孙悟空——他正仰着脑袋东张西望,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尾巴一翘一翘的,精神头十足。又看了看扛着钉耙走在后面、已经满头大汗的猪八戒——大耳朵耷拉着,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唐潇心想:挺好,这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除了撸猴之外,她也插不上手。
那就放任好啦。
她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白龙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哒哒哒地踩在青石板路上,驮着她进了城。
朱紫国的都城比乌鸡国繁华。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药铺、当铺、茶馆、酒楼,招牌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的。路边还有摆摊的小贩,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杂货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绣楼上看风景。
唐潇一行人走在街上,多少还是有些引人注目——一个骑白马的俊俏和尚,身边跟着一只金毛猴子,后面跟着一头猪头人身的壮汉,再后面是一个赤发蓝脸的汉子牵着马尾巴,画风着实清奇。路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惊恐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孩跟在后面跑。
唐潇浑然不觉——或者假装浑然不觉,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走了约莫两刻钟,找到了驿馆。
驿馆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了一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看到唐潇的通关文牒,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亲自领着他们去看房间。
房间不多,但够住。唐潇自己住一间,孙悟空和猪八戒一间,沙悟净和白龙马一间——白龙马坚持要住屋里,猪八戒嘀咕了一句“一匹马住什么屋”,被白龙马的尾巴抽了一下脸,老实了。
唐潇把行李放下,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窗对着后院,院墙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能看到远处皇宫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
她转回身,把僧袍上压出来的褶子拍了拍,从怀里掏出冻干盒子,倒出几颗塞进嘴里嚼了,又倒了三颗揣进袖子里。
“走了,”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出门转转。”
孙悟空从隔壁房间蹿出来,尾巴翘得老高,精神得像要去打架。猪八戒拖拖拉拉地从后面跟上来,一边走一边抱怨:“师父,老猪腿疼,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
“就歇一刻钟——”
“不能。”
“半刻——”
唐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猪八戒立刻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从“讨价还价”变成了“老猪没说过话”。
三个人出了驿馆大门,沿着主街往南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唐潇骑不了马——街上人多,马走不开,就把白龙马留在驿馆了,自己走路。孙悟空走在她左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碰到她的小腿,毛茸茸的。猪八戒走在她右边,扛着钉耙,东张西望,鼻子一耸一耸的,嗅着街上的各种气味。
“糖醋排骨。”猪八戒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素斋馆子。”唐潇说。
“素斋能做出糖醋排骨的味道?老猪不信。”
“不信你去看看。”
猪八戒真跑过去看了,隔着窗户瞅了一眼,哭丧着脸回来:“还真是素的。豆腐做的。师父,你说这些和尚怎么想的?吃素就好好吃素,做个假肉出来,不是更想肉了吗?”
唐潇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是和尚。她也吃素。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吃假肉。她上辈子吃够了肉,这辈子吃素吃得心安理得——更何况有系统给的冻干,水果的,比肉还好吃。
走了没多远,前面路口围了一大群人。
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像一群被拎着脖子的鸭子。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踮脚张望,还有人在往里面挤。人群中间竖着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字。
唐潇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看不清——她现在的身高不矮,但前面的人太多了,人头攒动,只能看到一片后脑勺和几顶帽子。
她来了兴趣。
虽然她知道这一难她不用干啥,但看看热闹总是可以的。她迈步往人群那边走,袖子被风吹得猎猎响——然后被一只手拦住了。
孙悟空的手横在她身前,金色的绒毛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师父别挤,”孙悟空说,“人多。”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条横在她面前的胳膊很结实,寸步不让。唐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悟空朝猪八戒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去。
猪八戒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唐潇,又看了看人群,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孙悟空那双金色的竖瞳正盯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猪八戒苦着脸,扛着钉耙往人群那边走,“老猪去。老猪就是个跑腿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开始往人群里挤。
不得不说,猪八戒的身板在这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那个宽度,往人群里一塞,两边的人自动就被挤开了,像一把人形铲子。有人回头想骂,看到一张猪脸,又把嘴闭上了。有人被他撞了个趔趄,扶着旁边的人站稳,回头瞪了一眼,又默默地转回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猪八戒就挤到了最前面。
他在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了看上面的字——他认字,就是看得慢。旁边的人等得不耐烦,推了他一把,被他用屁股顶了回去。
然后他又开始往外挤。
挤出来的时候,他的衣服歪了,耳朵上沾了一片菜叶,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他站到唐潇和孙悟空面前,把身上歪了的衣服正了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口了。
“贴的是告示,”猪八戒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说朱紫国的国王病了三年了,到处求医问药。什么太医啊、民间郎中啊、江湖术士啊,看了不知道多少,就是治不好。现在张榜求贤,说谁能治好国王的病,赏金万两,绸缎千匹,还要封官加爵——”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猪就看了一眼,旁边那老头拽着老猪说了半天,跟老猪讲这国王病得多重、朝政多荒废,老猪想走都走不了。”
唐潇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悟空的尾巴甩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老孙找到好玩的事了”的亮。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尾巴翘起来了,连脸上的毛都炸开了一圈。
他扭头看向唐潇。
唐潇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门儿清。
这一难本来就是孙悟空的戏份。治病也好,降妖也好,都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她这个当师父的,除了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两句鼓励,基本不用干啥。
她在心底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原著里这一难,唐僧就是全程坐着。
唐潇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放松,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你去吧,为师看着”的纵容。
“想去就去。”她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悟空的眼睛更亮了。
他的尾巴甩了一圈,又甩了一圈,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老孙就是去看看,”他说,“不一定揭。”
唐潇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你明明就想揭”,也没说“那你就去吧”。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弯弯的弧度,不说话。
孙悟空被看得有点心虚,耳朵尖微微泛红,把目光移开了。
“那老孙去了。”他说。
“嗯。”唐潇说。
“老孙真去了。”
“去吧。”
孙悟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唐潇还站在那里,双手揣在袖子里,晨光落在她光光的头顶上,亮汪汪的。她的表情很悠闲,像来郊游的,不像来取经的。
孙悟空把目光收回来,大步朝告示栏走过去。
猪八戒凑到唐潇旁边,压低声音说:“师父,大师兄他——”
“让他去,”唐潇说,语气淡淡的,“他闲不住。”
猪八戒想了想,觉得也是。大师兄那个性子,能闲得住才怪。让他天天走路吃饭睡觉,还不如让他去打一架来得痛快。
唐潇靠在路边的树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冻干塞进嘴里嚼了,看着孙悟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六耳猕猴从她肩窝里探出脑袋,六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他看了一眼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唐潇那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表情,默默地把脑袋又缩回了她的肩窝里,继续睡。
唐潇伸手摸了摸他的背,手感顺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