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蝉穿着五色彩衣,腰上系着金色链条,懒洋洋地靠在莲台上,听完观音两个时辰的讲经,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下次别讲了”。
观音菩萨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大概是那种——想生气又不好生气,不生气又憋得慌——的复杂表情。
“还有呢?”唐潇追问道,“除了怼西方诸佛,她还怼过谁?”
六耳猕猴看着她,翠绿的眼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所有人。”
“所有人?”
“嗯。”六耳猕猴的语气很平静,“有些时候,金蝉会站在西方和东方共同的对立面。不论修为,不论地位,无差别炮轰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次,天庭和灵山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具体是什么事,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双方在谈判桌上吵了三天三夜,谁也不肯让步。金蝉本来不关她的事,她只是被准提圣人带去旁听的。但听了三天之后,她听不下去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吵了三天,吵来吵去,不过是为了一个‘谁说了算’。天庭说灵山不该插手人间事,灵山说天庭管得太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争来争去的那点地盘,上面住着的不是神仙也不是佛,是凡人。你们有没有问过凡人,他们愿不愿意被你们管?’”
六耳猕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全场安静了。”
唐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天庭和灵山的大佬们坐在一起,被一个人指着鼻子说“你们有没有问过凡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在金蝉说的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语气,是那种——不站在任何一方、只站在自己觉得对的那一方——的姿态。是那种不怕得罪任何人、只怕自己说了违心的话的倔强。
是那种,她自己也有,但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唐潇沉默了片刻。
“她这样说话,不怕得罪人吗?”
“怕。”六耳猕猴说,“但她说,得罪人比说假话好。”
唐潇又沉默了。
她想说“这也太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站在金蝉那个位置,如果她也有金蝉那样的修为和背景,她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可能。
也许。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六耳猕猴的声音继续着,比刚才更轻了,“又心软得可爱。”
唐潇抬起头。
“心软?”
“嗯。”六耳猕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她见不得弱小生灵被欺凌。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欺负小孩,她会停下来管。看到有妖怪吃人,她会把妖怪打跑,然后把被吃的人超度了。看到有山神土地被妖怪欺负,她会去找妖怪算账。”
他顿了一下。
“也因如此,金蝉总是被误解。有人说她收买人心,有人说她假装慈悲,有人说她不过是仗着准提圣人撑腰才敢多管闲事。”
“她不在乎吗?”
“她在乎。”六耳猕猴说,“但她不会因为在乎就不做。”
唐潇靠在石床边缘,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六耳。”
“嗯。”
“金蝉跟我,差别到底有多大?”
六耳猕猴看着她。
“我是说,”唐潇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说的金蝉——嘴毒、爱怼人、不怕得罪人、心软、见不得弱小被欺负——这些特质,跟我像吗?”
六耳猕猴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石桌对面站起来,走到唐潇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翠绿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光头,僧袍,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的、像是在求证什么的光。
“即便轮回转世,”六耳猕猴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这些特质,从未改变过。”
唐潇的呼吸停了一瞬。
“特别是,”六耳猕猴的嘴角弯了一下,“喜欢毛茸茸这件事。”
唐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看了看六耳猕猴的长发。
“……毛茸茸。”她重复了一遍。
“嗯。”六耳猕猴的眼睛里有一种笑意,很淡,但很真,“你上辈子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猴子、狐狸、猫、兔子、甚至毛茸茸的蜘蛛—你看到就走不动路。”
唐潇想象了一下金蝉蹲在地上看毛茸茸的蜘蛛走不动路的画面,觉得这个画面和她想象的“准圣巅峰大能”实在差得太远了。
“幸好,”六耳猕猴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好像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情,“现在的你,没有那个怪癖。”
“什么怪癖?”
六耳猕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尖,翠绿的眼瞳微微偏向一边,不和唐潇对视。唐潇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那双在人形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的耳朵——泛起了一点点淡红色。
“就是…”六耳猕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口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