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猴

唐潇跟着黄眉怪走进小雷音寺的后殿，穿过一道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十级，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高约数丈，方圆十余丈，顶部垂着钟乳石，底部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昏黄，把石壁上的水珠映得像碎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浓，恰到好处，和石室里自然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幽静雅致的意味。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妖怪洞府，唐潇会觉得这是个避暑山庄。

几个小妖迎上来，手里拿着绳子、铁链、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为首的是一个蟹精，两个钳子举着绳子，横着走到唐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回头跟后面的小妖说：“瘦了点，但看着还挺嫩。洗刷干净了，下锅炖一炖，应该能出几碗好汤。”

后面的小妖们纷纷点头附和，有一个已经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唐潇看着那把刀，面无表情。

六耳猕猴蹲在她肩上，翠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那几个小妖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威压，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个蟹精的钳子突然僵住了，整个人——整只蟹——像被冰封了一样定在原地，两个眼柄上的眼珠子同时转向六耳猕猴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六耳猕猴把眼睛闭上了。

蟹精的钳子开始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怕。那种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他的本能在对他说：离那只猴子远一点。

“混账！”

黄眉怪的声音从后面炸开，像平地一声雷。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蟹精的后脑勺上，拍得蟹精往前踉跄了几步，两个钳子里的绳子都掉了。

“本大王说了多少次？唐僧是要请的客人！客人！你们耳朵里塞了驴毛？洗刷干净？下锅？本大王看你们是想下锅！”

黄眉怪的脸黑得像锅底，眉毛拧在一起，黄色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他端着一副大王的架势，声音大得石室顶部的钟乳石都在微微震颤，但唐潇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往六耳猕猴的方向飘，飘一下就收回来，再飘一下，再收回来，像一只偷吃鱼干的猫，想吃又不敢吃，不看又忍不住。

小妖们被骂得缩成一团，蟹精的钳子收回了壳下面，整个蟹缩成了一个球。

黄眉怪骂够了，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笑容可掬，眉眼弯弯，声音放低了八度，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圣僧，手下人不懂事，您别见怪。小王已经吩咐下去了，给您安排一间僻静的石室，没人打扰。您先歇着，等会儿小王亲自给您送饭。”

唐潇点了点头。

“那贫僧的徒弟们——”

“圣僧放心！”黄眉怪拍着胸脯保证，“小王一定好好照看着，绝不亏待！那位孙大圣嘛……”他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他现在还在金铙里，小王这就让人把金铙搬回来，放在您隔壁。您听听他的动静，也好放心。”

唐潇看了他一眼。黄眉怪的笑容不变，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行。”唐潇说。

黄眉怪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转身朝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小妖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金铙给本大王搬回来！搬慢了，本大王把你们全炖了！”

小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黄眉怪又转过身，从地上捡起蟹精掉落的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他看着唐潇，脸上露出一种“不好意思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表情。

“圣僧，这个……小王得做做样子。您看——”

他走上前，用绳子在唐潇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没用力，两根手指一捏就能解开。绳子在唐潇手腕上搭着，与其说是捆，不如说是挂了两个绳圈。

“好了。”黄眉怪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圣僧受委屈了。这边请。”

唐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绳圈，又看了看黄眉怪那张写满了“我真的尽力了”的脸，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六耳猕猴蹲在她肩上，全程没有任何动作。但唐潇注意到，在黄眉怪给她“上绑”的时候，六耳猕猴的尾巴从她脖子上垂下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隔在绳子和皮肤之间。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黄眉怪在前面带路，唐潇跟在他后面，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黄眉怪推开石门，侧身让唐潇先进去。

石室不大，但很干净。一张石床，上面铺着干净的稻草和一层薄褥子；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墙角有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石室的一角还有一个屏风，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木桶，桶里冒着热气——是热水。

唐潇看到那个木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黄眉怪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赶紧说：“圣僧若是想沐浴，小王让人再送些热水来。这间石室僻静得很，周围没人，圣僧放心。”

唐潇点了点头，真诚地说了一句：“多谢大王。”

黄眉怪被这声“多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退出了石室。石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圣僧好好歇着，小王去给您张罗饭菜——”

脚步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