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甚至没看清孙悟空是怎么被扣进去的。她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然后——安静了。
金铙落在地上,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只巨大的蛤蜊。里面传出一声闷响——是金箍棒砸在金铙内壁上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每一声都带着金属的余韵,在山谷里回荡。
但金铙纹丝不动。
唐潇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金铙旁边,伸手摸了摸。金铙的表面很光滑,凉得像冰,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金铙中传来,将她的手指弹开了。
“悟空!”她喊了一声。
金铙里传来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师父,老孙没事。这破玩意儿打不破,老孙出不去。”
又一声闷响,金箍棒砸在金铙内壁上,金铙纹丝不动。再砸,还是不动。孙悟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每一次挥棒都带着他全部的力量,但金铙就像一个无底洞,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吞了进去,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唐潇的手按在金铙上,掌心里是冰凉的金属,掌背上是深秋冷风。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黄眉怪正从云头落下来,狼牙棒扛在肩上,人种袋挂在腰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菊花。
他落在唐潇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束手就擒吧取经人”或者“本大王早就说过你跑不掉”——但他的目光扫过唐潇肩膀的时候,笑容凝固了。
六耳猕猴蹲在唐潇肩上。
巴掌大的小金猴,金色毛发,翠绿眼瞳,尾巴绕在唐潇脖子上,身体缩成一小团,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一只宠物。但他的六只耳朵微微张着,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地看着黄眉怪,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眉怪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僵住,是凝固——像水在零度以下结成了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中心蔓延。他的嘴角先是不动了,然后是眼角,然后是整张脸,最后连眼神都凝固了。
他看不透这只猴子的修为。
他是金仙巅峰,在天庭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可以看透孙悟空的修为——太乙金仙后期,差一线就能突破大罗金仙,很强,但他有法宝,不怕。他也可以看透猪八戒和沙悟净的修为——两个天仙,不值一提。他甚至能看透白龙马的原形——西海龙宫三太子,天仙中期,中规中矩。
但他看不透这只猴子。
六耳猕猴蹲在唐潇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外泄,像是凡间的普通猴子。但黄眉怪修行了数千年,直觉告诉他——这只猴子身上的平静不是凡物的平静,而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就像站在一口古井边往下看,水面如镜,但你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因为你根本看不到底。
黄眉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临下界之前,弥勒佛跟他说过的话:“你去下界设一难,给取经人添点麻烦。那孙悟空不好对付,但你的法宝足够克他。记住,别伤了那唐僧的性命,让他吃些苦头就行了。”
弥勒佛没有说别的。
弥勒佛没说“唐僧肩上蹲着一只你惹不起的祖宗”。
黄眉怪在心里把弥勒佛从头到尾问候了一遍。
唐潇看着黄眉怪那张从得意变成凝固、从凝固变成复杂的脸,心里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侧过头,看了看蹲在肩上的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依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绕在她脖子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从黄眉怪出现到现在,他没有出过手,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黄眉怪一眼。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
黄眉怪深吸一口气。他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这次不是得意的笑,而是那种——你知道对面坐着一尊大佛,但你不得不从他面前走过去——那种尴尬的、硬撑的、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他朝唐潇拱手,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长辈说话:“圣僧,本大王……小王……那个……请圣僧移步,到小王的洞府坐坐。”
唐潇看着他,没动。
黄眉怪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小王一定好吃好喝地照料着,绝不怠慢。圣僧的几位徒弟,小王也绝不亏待。等……等事情了了,小王亲自送圣僧上路。”
唐潇还是看着他。
黄眉怪的汗越冒越多。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你徒弟都在我手里,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他们炖了”,什么“本大王给你两个选择,你是自己走还是我绑你走”——但看到六耳猕猴之后,这套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个小小的金仙巅峰,在这位祖宗面前装什么装?
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黄眉怪都快哭了。
但他还得硬抓人。弥勒佛交代的任务,不完成回去没法交代。人种袋和金铙都用了,孙悟空扣住了,猪八戒沙悟净白龙马也收了,就差一个唐僧。如果唐僧自己跑了,他回去怎么跟弥勒佛说?说“有个祖宗在唐僧肩上蹲着,我不敢抓”?弥勒佛能把他打出屎来。
“圣僧,”黄眉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您就行行好,跟小王走一趟吧。小王保证,一根头发都不碰您的。”
唐潇沉默了。
她看了看面前的金铙——里面还传出一声声闷响,孙悟空还在努力打破它。她看了看黄眉怪腰间的人种袋——里面装着她的两个徒弟和一匹马,还有全部行李。她又看了看黄眉怪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然后她伸手,捋了捋肩上的六耳猕猴。
从头顶捋到尾巴尖,一下,又一下。六耳猕猴的毛发在她的指缝间滑过,光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绸。六耳猕猴被她捋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噜声。
唐潇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黄眉怪走了过去。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黄眉怪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腰都弯了几分:“圣僧请,这边请。”
唐潇走在前面,黄眉怪跟在后面,姿态恭敬得像一个仆人。走了几步,黄眉怪想起自己才是“大王”,又赶紧走到前面带路,但脚步放得很慢,配合唐潇的速度。
唐潇边走,边在心里叹息。
她在心底嘟囔:行李在黄眉怪手里,三个徒弟在黄眉怪手里,白龙马也在黄眉怪手里。她想不跟他走都不行。总不能把徒弟和马都扔下,自己一个人跑了吧?她唐潇不是那种人。
算了算了。
权当取经的娱乐项目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妖怪抓了。鹰愁涧被抓过,黄风岭被抓过,金兜洞被抓过,琵琶洞被抓过——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而且这次待遇好像还不错,黄眉怪那态度,不像要抓她,倒像是要请她去做客。
唐潇想到这里,甚至有点想笑。
她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六耳猕猴。六耳猕猴依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绕在她脖子上,像是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唐潇注意到,他的六只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是——金铙的方向。
他在听孙悟空有没有事。
唐潇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伸手捋了捋他的背毛,从头顶到尾巴尖,动作很轻很慢。
六耳猕猴的呼噜声又响了一下。
黄眉怪走在前面,听到了那声呼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他的后背全是汗,僧袍都湿透了。
他在心里把弥勒佛又问候了一遍。
弥勒佛也没说唐僧肩上蹲着个祖宗啊!
他要是知道,打死他也不下界。金仙巅峰在大罗金仙面前就是个弟弟,在大罗金仙巅峰面前连弟弟都算不上。他一个小小的金仙巅峰,拿什么去惹人家?
黄眉怪越想越委屈,鼻子都酸了。
但他还得带路。
小雷音寺到了。唐潇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块写着“小雷音寺”的匾额,沉默了片刻。
“大王。”她忽然开口。
黄眉怪转过身,满脸堆笑:“圣僧有何吩咐?”
“你这寺里的素斋,做得好吗?”
黄眉怪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好好好!小王寺里有专门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素斋!红烧素鸡、素鸭、素火腿,味道跟真的一模一样!”
唐潇点了点头。
“行。那贫僧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再聊。”
她抬脚迈进了山门。
六耳猕猴蹲在她肩上,尾巴绕在她脖子上,翠绿的眼睛在匾额上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黄眉怪跟在后面,看着唐潇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肩上那只小金猴,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小雷音寺的山门在唐潇身后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