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

入夜，碧波潭上空悬着一轮冷月。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潭水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底下藏着一座龙宫、藏着三万水族、藏着一颗失窃了三年的佛宝。

孙悟空蹲在云端，金箍棒横在膝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潭水。

猪八戒站在他旁边，九齿钉耙扛在肩上，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茎。

“大师兄，”猪八戒把草茎吐掉，“咱们是直接打下去，还是先探探路？”

“先探路。”孙悟空说，“老孙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守着。”

“凭啥老猪在上面守着？老猪也想下去——”

“你会水？”孙悟空斜了他一眼。

猪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会水，当年当天蓬元帅的时候统领天河八万水兵，水性比孙悟空好得多。但孙悟空这么一问，他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因为孙悟空的表情明摆着是说“老孙已经决定了，你别废话”。

“行行行，你下去，老猪在上面守着。”猪八戒把钉耙往云上一顿，“但你快点啊，老猪一个人在上面怪无聊的。”

孙悟空没理他，一个纵身，无声无息地没入潭水。

碧波潭比想象中深。

孙悟空往下潜了约莫百丈，才看到龙宫的轮廓。殿宇楼阁错落有致，珊瑚为柱，蚌壳为瓦，夜明珠嵌在檐角，发出幽幽的冷光。宫门口站着两排虾兵蟹将，甲胄齐全，长枪横列，看起来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妖怪排场大多了。

孙悟空没有惊动他们，变成一条小鱼，从排水口游了进去。

龙宫里面更大。

穿过三道宫门，孙悟空到了正殿——万圣龙王坐在珊瑚椅上，一个身着金甲的年轻男子站在他旁边，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隐隐约约浮现的九道虚影，像是九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又像是九条蓄势待发的蛇。

九头虫。

孙悟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视正殿。

佛宝不在正殿。

他又游了几圈，把龙宫的各个角落都探了一遍——藏宝库、寝殿、练功房、甚至茅厕都没放过。佛宝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法阵罩住了，只能大致确定在龙宫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探完了，他从排水口游出去，准备浮上水面跟八戒汇合。

然而他刚游出龙宫范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水波剧烈震荡，一道金光从龙宫正门方向炸开，混着猪八戒的怒吼声：“妖怪！还我佛宝！还我师父的斋饭钱！”

孙悟空翻了个跟头，尾巴都炸起来了。

这个呆子！

他以最快的速度游回龙宫正门，看到的是一片混乱——虾兵蟹将倒了一地，龙宫大门被砸了个稀烂，万圣龙王躲在珊瑚柱子后面发抖，九头虫站在殿前，九个脑袋的虚影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十八只眼睛冷冰冰地盯着门口。

而猪八戒——

猪八戒被九头虫的一条触手缠住了腰，九齿钉耙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那条触手，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骂：“放开你猪爷爷！有本事单挑！用触手算什么好汉！”

九头虫的一条触手又缠了上来，把猪八戒的两条胳膊也捆住了。

“天蓬元帅，”九头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这点本事？”

孙悟空的眉毛竖起来了。

他从水底弹射而出，金箍棒迎风就长，一棒朝九头虫砸下去。

九头虫松开猪八戒，侧身避开，金箍棒擦着他肩膀过去，砸在身后的珊瑚柱上——柱子应声而碎，整个龙宫都震了一下。

猪八戒趁机挣脱，抓起钉耙就往后退，退到孙悟空身边。

“大师兄，这玩意儿不好对付。”

“你闭嘴。”孙悟空咬着牙，“老孙让你在上面守着，你下来干什么？”

“老猪这不是怕你一个人——”

“老孙差点被你害死。”

九头虫没有给他们继续拌嘴的时间。九道虚影同时扑过来，速度快得在水里拉出九道残影。孙悟空一棒横扫，打散了其中三道，但另外六道从不同方向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猪八戒从侧面助攻，钉耙筑在九头虫本体上，迸出一串火星——九头虫的鳞甲硬得离谱，钉耙只在上面留了几道白印。

“大师兄！”猪八戒喊道，“这玩意儿皮太厚了！”

孙悟空没说话，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棒尖直指九头虫面门。

他不怕打硬仗，但这里是在水里，他的速度被压制了至少三成。九头虫又是水族异种，在水里如鱼得水，此消彼长，硬打下去讨不了好。

更重要的是——

孙悟空余光扫了一眼龙宫深处那间密室。

佛宝还在里面。如果在龙宫里大打出手，佛宝可能受损。到时候就算打赢了，拿回去一个碎了的舍利子，也没法跟祭赛国国王交代。

“走。”孙悟空一把抓住猪八戒的后领，往水面冲去。

九头虫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龙宫门口，十八只眼睛看着那两道向上冲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万圣龙王说了一句话。

“岳父大人，小婿出去一趟。”

万圣龙王从珊瑚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去哪？”

“抓唐僧。”

云头。

孙悟空把猪八戒往云上一扔，猪八戒滚了两圈才稳住，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水，也不知道是潭水还是冷汗。

“大师兄，那九头虫确实不好打——”

“你闭嘴。”孙悟空蹲在云头上，尾巴在地上画圈，画得很乱，“老孙在想办法。”

猪八戒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钟。

“要不，去请救兵？”

孙悟空没说话。

“大师兄，你不是说打不过就跑回来叫人吗？师父说的——”

“老孙知道。”孙悟空的尾巴不画圈了，竖起来，又垂下去，“老孙在想请谁。”

“请二郎神？”猪八戒试探着问，“那九头虫是水里的，二郎神麾下的梅山兄弟有擅长水战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从天边划过。

不是流星，是有人来了。

而且是熟人。

银甲黑袍，三尖两刃刀，额间一抹朱红，身边跟着一条细腰犬。

二郎神。

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站了起来。

“真君？”猪八戒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二郎神落在云头上，三尖两刃刀往身后一收，目光扫过碧波潭的水面。哮天犬蹲在他脚边，鼻子朝着潭水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路过。”二郎神说。

“路过？”猪八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从灌江口路过到这儿？这得路过几千里？”

二郎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