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用金箍棒戳了戳那个酒坛子,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劣酒,还不如他在花果山喝的那些。
“说,”他把金箍棒往两个小妖面前一横,“谁派你们来的?”
青黑色那个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大大大大圣饶命!小的小的奔波儿灞!”
银白色那个也跟着磕:“小的灞波儿奔!大圣饶命!”
奔波儿灞。
灞波儿奔。
孙悟空眨了眨眼,这两个名字怎么听怎么不像正经名字。
“谁让你们来的?”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说。
孙悟空把金箍棒又往前送了一寸,棒尖离奔波儿灞的鼻子只有半指远。
“万——万圣龙王!”奔波儿灞的鱼嘴张得比脑袋还大,“是万圣龙王派我俩来的!”
“来干什么?”
“来……来金光寺宝塔看看……看看有没有人来查佛宝的事……”
孙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龙王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查?”
灞波儿奔抢着说:“因为三年前那事儿过后,一直没人来查。龙王说越没人查越不对劲,最近老觉得心慌,就让我俩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和尚道士过来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们来了多久了?”
“今……今儿傍晚刚到……”奔波儿灞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着天黑了好办事儿,就在塔顶等着,等夜深了再去下面看看……灞波儿奔说他饿了,我说那咱先吃点东西……他说光吃没意思,要不喝两口……我就……”
“你们就在塔顶喝上了?”
两个小妖同时低下了头,像两个被老师抓到上课吃东西的小学生。
孙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笑。他是齐天大圣,不会因为两个蠢鱼在塔顶喝酒就笑。
但他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走着。”孙悟空用金箍棒指了指楼梯口,“下去见师父。”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挪。
孙悟空走在后面,金箍棒搭在肩上,看着两个圆滚滚的鱼妖像皮球一样往下滚,心想:就这俩玩意儿,万圣龙王是怎么放心派出来打探消息的?
第十二层。
唐潇靠着柱子,果干已经吃完了,正在用袖子擦手。六耳猕猴坐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正在上面画画——画的是唐潇拄着扫帚喘气的样子,寥寥几笔,但神韵抓得很准。
楼梯口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唐潇抬起头,看到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一个青黑,一个银白,滚到第十一层和第十二层的转角处才停下来,摊在地上,像两坨被踩扁的年糕。
然后孙悟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脸淡定。
“师父,抓了两个。”
唐潇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个还在晕眩的小妖。
奔波儿灞先清醒过来,抬头看到一个光头和尚正低头看他,吓得又缩了一下:“你你你你是谁?”
“贫僧陈玄奘,东土大唐来的。”唐潇蹲下来,“你们俩谁先说说,为什么在佛塔上喝酒?”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又对视了一眼。
孙悟空在后面说:“老实交代,老孙少打两棒。”
奔波儿灞立刻开口了:“是万圣龙王派我俩来的!龙王说最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佛宝的事儿要翻出来,让我俩到金光寺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查!”
灞波儿奔补充:“我俩傍晚到的,寻思天还亮不好进去,就在塔顶等着。等着等着饿了,就……就吃了点干粮。”
“吃着吃着觉得干粮噎得慌,”奔波儿灞接话,“就……喝了点酒。”
“喝着喝着就划上拳了?”唐潇问。
两个小妖同时低下了头。
唐潇看着这两坨,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靠在墙角的扫帚拿过来,从扫帚头上掰下一根细竹枝。
然后她走回来,蹲下,用竹枝戳了戳奔波儿灞的鱼脑袋。
奔波儿灞的皮肤滑溜溜的,竹枝戳上去会滑开,唐潇戳了好几下才停住。
六耳猕猴坐在旁边,翠绿的眼睛看着唐潇用竹枝戳鱼头,嘴角弯了很细微的一个弧度。
唐潇戳够了,把竹枝扔掉,拍了拍手,站起来。
“悟空,把他们绑了,明天带上去见国王。”
“绑了?”
“绑了。”唐潇看了一眼那两个瑟瑟发抖的鱼妖,“人证,不,鱼证。省得国王说贫僧空口无凭。”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抱在一起哭:“大王救命——”
孙悟空从腰后抽出一根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三下五除二把两个鱼妖绑了个结实,还在他们嘴里各塞了一块布。
“别嚎了。”他说,“再嚎老孙把你们烤了。”
两个鱼妖立刻安静了,只剩下眼泪哗哗地流。
唐潇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的两个鱼妖,又看了一眼孙悟空。
“你那绳子哪来的?”
孙悟空面不改色:“从行李里拿的。”
唐潇想了想,行李里的绳子好像是之前她自己放进去的,用来绑行李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扫第八层的时候。”
唐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在柱子旁边坐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歇一会儿,然后下去。”她说,“明天一早,去王宫。”
六耳猕猴把画着画的那片叶子递过来。
唐潇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竹枝戳鱼头,画得惟妙惟肖,连她蹲着的姿势都画得很传神。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戳的时候。”
唐潇把叶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叠了叠,塞进了袖子里。
“画得还行。”她说。
六耳猕猴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孙悟空蹲在楼梯口,金箍棒横在膝上,看了看那两个还在流泪的鱼妖,又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唐潇,又看了看嘴角带笑的六耳猕猴。
他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唐潇的袖口上——那里面塞着六耳猕猴画的画。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尾巴不画圈了,垂下来,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塔外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灭了墙角的油灯。
塔里暗了下来,只剩月光从塔窗漏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奔波儿灞打了个嗝,酒味混着鱼腥味在塔里散开。
孙悟空皱了皱鼻子。
“这俩鱼,”他说,“明天见了国王,怕是还没开口就把人熏死了。”
唐潇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让国王也闻闻,”她说,“闻闻这三年冤案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