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

宝塔一共十三层。

唐潇说要从下往上扫，一层都不落，理由是“诚心礼佛，扫塔如扫心”。孙悟空听了尾巴甩了甩，六耳猕猴蹲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两个猴子都没说什么，但眼神交汇了一瞬——显然都不太信。

但唐潇已经拎着扫帚上了第一层。

她扫得很认真。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扫。每一级台阶的灰尘都扫干净，墙角旮旯的蜘蛛网用扫帚尖挑掉，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用鞋底蹭了蹭。

“师父，”猪八戒站在塔门口，手里也拎着扫帚但还没动，“咱明天就要去见国王了，今晚扫这塔做啥？那国王又不能因为你扫了塔就信你。”

唐潇头都没抬：“扫塔跟国王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塔脏了就得扫。”

猪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沙悟净，沙悟净已经把第一层的窗户擦完了，正在擦窗棂。

“……你们都疯了。”猪八戒嘟囔着，拎着扫帚上了二楼。

白龙马在塔外的树下卧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看着塔里亮起的灯火，打了个响鼻。

从第一层到第十一层，唐潇扫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拄着扫帚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僧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她没喊停，只是靠在墙上歇了几息，又继续往上。

六耳猕猴蹲在她肩头，全程没帮忙，也没说话，就安静地蹲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她脖子后面的汗珠。

唐潇觉得那触感毛茸茸的、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你不帮忙？”她喘着气问。

“我在帮你看着路。”六耳猕猴说。

唐潇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好看的。

“看什么路？”

“看你会不会滚下去。”

“……你可真是个好徒弟。”

“师父教得好。”

唐潇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第十二层扫完，唐潇整个人靠在柱子上，腿都软了。她抬头看了看通往顶层的楼梯，又看了看孙悟空和六耳猕猴。

“为师……歇会儿。”

孙悟空蹲在她旁边，金箍棒横在膝上，看着她。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握扫帚握太久，指节发白。

“最后两层，”孙悟空说，“老孙去扫。”

唐潇犹豫了一下。

“师父，”孙悟空又说，“你在这儿坐着。”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你歇着，老孙去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

唐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肩头的六耳猕猴，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扫仔细点，别漏了。”

孙悟空站起来，拎着扫帚上了楼梯。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尾巴在身后垂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六耳猕猴从唐潇肩头跳下来，变成正常大小——玄色劲装，长发垂肩，翠绿眼瞳。他在唐潇身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果干，递给她。

“吃。”

唐潇接过来咬了一口，是之前在火焰山那边晒的，甜味已经渗透了，嚼起来很有韧性。她嚼着嚼着，靠在了柱子上。

“六耳。”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忙扫？”

六耳猕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若扫了，你明天跟国王说‘贫僧亲自扫塔以示诚心’，就不算数了。”

唐潇咬着果干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六耳猕猴没看她，翠绿的眼睛望着塔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你什么都知道。”唐潇说。

“耳朵多。”

唐潇笑了一下，把果干咽下去，没再说话。

塔顶。

孙悟空上了第十三层。

最后一层的楼梯比其他层窄，转身都困难。他侧身走上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塔顶比下面宽阔，是一个八角形的空间，正中央原本应该供奉佛宝的石台空空荡荡，落了厚厚一层灰。四面墙壁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依稀能看出是佛像和飞天。

但孙悟空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上面。

他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

不，不是人。是妖气，很淡，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藏不住。孙悟空握紧了扫帚——不对，握紧了金箍棒——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塔顶的屋檐下传出来的。

“……你输了，喝！”

“喝就喝，谁怕谁！”

“哈哈哈，你喝的这碗比我的少半寸！”

“放屁，老子的酒碗比你大！”

孙悟空绕过石台，走到塔檐下。

两个……勉强能说是“人”的东西，正蹲在屋檐和墙壁的夹角处，中间摆着一个小酒坛和两只粗陶碗。一个浑身青黑色，脑袋圆滚滚的没有脖子，两只眼睛长在头顶两侧，嘴巴一张一合的时候能看到满口细密的尖牙。另一个浑身银白色，体型更圆，像一条被吹胀了的鱼，两条腿短得几乎看不到，蹲在那里像两个球。

青黑色那个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银白色那个在旁边拍手，拍了两下才发现有人来了。

两个小妖同时抬头。

孙悟空的影子罩住了他们。

金箍棒已经从耳朵里掏出来了，不大，筷子粗细，但泛着冷光。

“哟，”孙悟空咧嘴笑了，“这塔顶还有人请客呢？”

两个小妖的酒碗同时掉了。

“孙——孙悟空！！！”

青黑色那个吓得往后一缩，脑袋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银白色那个更夸张，直接翻了白眼，过了两秒又翻回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