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

孙悟空僵住了。

她的脸埋在六耳猕猴的肩窝里，一只手按在六耳猕猴胸口，像是在推开他，又像是在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她看起来很清醒。

没有受伤，没有被下咒，甚至衣服都整整齐齐的。

但她被那个东西抱着。

孙悟空的尾巴绷得像一根铁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师父，你过来。”

唐潇想过去。

她真的想。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六耳猕猴的尾巴还缠在她腿上，一圈一圈，缠得死紧。她想挣开，但那只猴子的手臂箍在她腰上，力道大得像铁箍，却又小心翼翼地没有弄疼她。

“你放开我。”唐潇对六耳猕猴说。

六耳猕猴低下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又沉重得像压了千万年的石头。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唐潇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又是那种感觉。

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撞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咬了咬牙，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了推。

“不管你是谁，”唐潇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先放开为师。”

六耳猕猴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她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有欣慰，也有一点点苦涩。

“师父还是师父。”他说。

他的尾巴慢慢从唐潇腿上松开，一圈一圈，像是不舍得放开。手臂也慢慢松开，但不是完全放开——他托着她的后背，让她稳稳地坐回床上，然后退开一步。

就一步。

但他退开了。

唐潇松了一口气，连忙看向洞口。

孙悟空站在洞口，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他的毛发炸开了，金箍棒横在身前，尾巴高高翘起，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悟空，”唐潇朝他伸出手，“过来。”

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盯着六耳猕猴，目光如刀，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六耳猕猴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翠绿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孙悟空，没有挑衅，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

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后辈，又像是在看一个“替代品”。

孙悟空感觉到了那种审视。

他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是什么东西？”孙悟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敢冒充俺老孙，敢动俺老孙的师父？”

“冒充？”六耳猕猴歪了歪头，六只耳朵同时动了一下，“我比你更早认识她。”

孙悟空的金色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六耳猕猴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唐潇，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他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唐潇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记得。

这个词像是针一样扎进她的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涌，像是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但每冒出一个就碎了，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头开始疼了。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急切。

他看出了唐潇的不对劲——她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汗珠，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孙悟空顾不得六耳猕猴了，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蹲下来，手搭上她的膝盖。

“师父，你怎么了？”

唐潇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翻涌的眩晕压下去。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虚，“头疼。”

孙悟空的尾巴立刻缠上她的小腿，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唐潇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心慢慢定下来。

她睁开眼，先看了孙悟空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站在三步之外，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他在等她想起来。

唐潇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说你认识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认识的是金蝉子，还是金蝉子之前的那个？”

六耳猕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唐潇接下来的话，让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不管你认识的是谁，”唐潇说，“我不是她。我是唐潇。你的师父，已经转世了。”

六耳猕猴的六只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你还是你。”

唐潇摇了摇头。

“我不是。”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孙悟空立刻扶住她的腰。她没有推开，而是靠在他身上，看着六耳猕猴。

“你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唐潇说，“我不是她。我有我的徒弟，我的路，我的西天。你认错人了。”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六耳猕猴站在那里，翠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也有千万年等待之后终于学会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师父，”他说，“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搓衣角。”

唐潇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食指正搓着袖口的布料。

唐潇：“……”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六耳猕猴，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看六耳猕猴，又看看唐潇。

尾巴从她小腿上慢慢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