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瞥了一眼蹲在床边的孙悟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说不上是挑衅,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他从容地侧过身,在唐潇身侧坐了下来,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腿,身体微微倾向她。
近到唐潇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和孙悟空一样温热,但气息不同。孙悟空身上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松木,而六耳猕猴身上带着一股山涧水汽的凉意,清冽得像深秋的晨露。
唐潇的背脊瞬间僵了。
她不习惯。
不是排斥,是真的不习惯。这个陌生的猴子——尽管他有着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脸——靠得太近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拂过她的耳廓,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孙悟空的磨牙声从床边传来,清晰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咯咯咯——”
那是牙齿摩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坐远点。”孙悟空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六耳猕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侧头,翠绿色的眼睛依然落在唐潇脸上。
唐潇感觉到了身旁和床边的两股低气压,一个比一个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手一伸——
把孙悟空从地上捞了起来。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捞一只炸了毛的猫,直接塞进自己怀里,放在自己和六耳猕猴中间。
孙悟空整个人懵了。
他僵在唐潇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口,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尾巴僵直得像根棍子。他的耳朵从金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红色,速度快得像变色龙。
“师、师父——”孙悟空的舌头打结了。
“闭嘴。”唐潇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把他当成人肉抱枕,稳稳当当地挡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越过孙悟空的肩膀,看向六耳猕猴。
“行了,”唐潇说,“有话就这么说。贫僧不习惯跟不熟的人坐那么近。”
六耳猕猴看着唐潇把孙悟空捞进怀里的动作,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无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不熟?”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咀嚼了千万遍才吐出来的。
唐潇没有接话。
六耳猕猴的目光落在她环在孙悟空腰间的双手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师父,你以前,也是这样抱我的。”
唐潇的手指僵了一下。
孙悟空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六耳猕猴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紫霄宫后面的山洞里。每次我受了伤,或者做了噩梦,你就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你说,‘别怕,师父在呢。’”
他的翠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也是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手环在这里。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捏我的腰,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
唐潇的手从孙悟空腰上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
她完全没有,绝对没有同性恋的癖好!
她捞孙悟空只是因为习惯——习惯了把这只毛茸茸的猴子当成人形抱枕,习惯了用他挡在自己和陌生人之间。她对孙悟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对面前这个六只耳朵的猴子更是半点想法都没有!
她是正经的和尚,正经的师父,正经的——
“贫僧没有那种癖好!”唐潇脱口而出。
六耳猕猴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唐潇的脸有些发烫,但语气很坚决,“贫僧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贫僧就是单纯的……把徒弟当徒弟。捞悟空只是因为顺手,因为他是毛茸茸的,手感好,没有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强调道:“绝对没有。”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从她怀里偏过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六耳猕猴看着唐潇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歪了歪头,六只耳朵同时动了动,翠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色。
“师父,”他说,语气很认真,“金蝉是无性。”
唐潇愣住了:“什么?”
“六翅金蝉,天地初开时的先天生灵,”六耳猕猴说,“没有性别,可男可女,可阴可阳。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唐潇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无性。
可男可女。
也就是说——金蝉子也好,六翅金蝉也好,压根就没有性别这回事。她刚才那句“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在金蝉的生理构造面前,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不是不喜欢,是压根就没有这个功能。
唐潇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
“所以,”六耳猕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师父不用担心自己有什么‘癖好’。金蝉抱人,不关男女的事。”
唐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我不是金蝉”,但这句反驳在刚才那句“不熟”已经被六耳猕猴轻描淡写地揭穿之后,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她想说“那跟我没关系”,但她的右手食指正在不自觉地搓着袖口的布料。
六耳猕猴看到那个动作,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孙悟空从唐潇怀里探出头,看看六耳猕猴,又看看唐潇,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真的抱过他?”
唐潇:“……贫僧不记得。”
“你记得。”六耳猕猴说。
“贫僧不记得!”唐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六耳猕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搓衣角的右手食指。
孙悟空看看自己腰间——唐潇的手已经缩回去了,那里空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他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师父,”孙悟空说,“你刚才说捞老孙只是因为手感好?”
唐潇:“……嗯。”
“那老孙手感好吗?”
唐潇:“……”
六耳猕猴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潇深吸一口气,把孙悟空从怀里放到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袈裟。
“贫僧出去透透气。”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光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地远去,消失在水帘洞的甬道里。
石室里剩下两只猴子。
一只金色的,一只也是金色的。一双金色的瞳孔,一双翠绿色的瞳孔,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孙悟空先开口了。
“她不是你的师父。”
六耳猕猴没有反驳。
“她是。”他说,“但她也是唐潇。”
“她是老孙的师父。”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六耳猕猴看着他,很久。
“我知道。”他说,翠绿色的眼睛垂了下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她了。”
孙悟空沉默了。
他看着六耳猕猴耷拉下来的六只耳朵,看着他那条垂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尾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
他以为那是世上最漫长的等待。
但面前这只猴子——等了她千万年。
孙悟空把金箍棒塞回耳朵里,蹲在床沿上,尾巴甩了一下。
“你等的那个人,”孙悟空说,声音有些干,“已经不在了。”
六耳猕猴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千万年积攒的苦涩,也有千万年磨出来的温柔。
“但她还活着。”六耳猕猴说,“这就够了。”
孙悟空没有接话。
他的尾巴不自觉地往洞口的方向甩了一下——唐潇出去有一会儿了。
“老孙去找师父。”孙悟空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耳猕猴坐在石床上,看着孙悟空金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很久。
他的尾巴慢慢卷起来,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