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醒来时,入目是一团金色。
毛茸茸的,带着熟悉的光泽。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到那层柔软的毛发。
“师父。”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粗糙感。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手心传来的温度很熟悉,像是千万次触碰过的某种习惯。
唐潇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
她看到一双眼睛。
翠绿色的。
温柔得几乎要溺死人。
唐潇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她认得这双眼睛吗?不,她不认得。但这双眼睛里盛着的某种东西,让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你……”唐潇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你不是悟空。”
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温柔覆盖。
六耳猕猴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动作轻缓而依恋,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猫。
“师父,”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低,带着千万年积攒的沙哑,“是我。”
唐潇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和孙悟空一模一样,连毛发的光泽、耳朵的形状、甚至尾巴甩动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但不一样,细节处不一样。
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耳朵。
左右各三只,精灵一样的耳朵,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唐潇的瞳孔骤缩。
“……六耳猕猴?”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六耳猕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有千万年等待终于被认出的释然。
“师父认得我。”
他的六只耳朵同时动了动,像是什么开关被触发了一样,扑簌簌地扇动了几下。
唐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太紧了,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又不是暴力,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要把他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
六耳猕猴把脸埋进唐潇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他的声音闷在她衣领里,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回来了。”
唐潇僵住了。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住。
她的身体对这个拥抱有反应——不是排斥,是某种让她脊背发麻的熟悉感。好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被抱住过。好像这个姿势、这个温度、这种紧到窒息的感觉,曾经是她生命里最寻常的事。
但她是唐潇。
她不是金蝉子。
她甚至不记得任何关于六耳猕猴的事。
“你……”唐潇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六耳猕猴的尾巴。
那条金色的尾巴,从她的小腿一直缠到膝盖,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种缠法,她见过。
孙悟空也这样缠过她。
但不一样。
孙悟空缠她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怕她发现,又忍不住想靠近。
而六耳猕猴缠她的时候,是绝望的,是拼命的,是攒了千万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不管不顾。
唐潇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没有推开他。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了?”
六耳猕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一个大罗金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先天生灵,此刻趴在她颈窝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唐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让他抱。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个拥抱,让她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灵魂上的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像是她体内有什么被封印的记忆在拼命往外冲,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
一股暴虐的气息从洞口灌了进来。
金色的影子卷着杀意,像是从天而降的雷霆,直直地砸向六耳猕猴的后脑。
“放开她!”
孙悟空的吼声震得整个水帘洞都在发抖。
金箍棒裹着千钧之力,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六耳猕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一手揽着唐潇的腰把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臂抬起,五指张开——
稳稳地接住了金箍棒。
赤手空拳。
金箍棒的棍身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连火花都没溅出一颗。
整个洞府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的金色瞳孔猛地收缩。
他双手握着金箍棒,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上面,但那一棒像是砸进了深渊里,力道被吞得干干净净。
六耳猕猴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向孙悟空。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别闹。”六耳猕猴说。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孙悟空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的东西——那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碾压。
太乙金仙。
他是太乙金仙。
而这个六只耳朵的怪物——
是大罗金仙。
金箍棒被轻轻推开,六耳猕猴甚至没有用力。孙悟空连着退了三步,脚下在石板上犁出三道深沟。
他稳住身形,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暴怒、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恐惧。
不是对六耳猕猴的恐惧。
是对“如果打不过”这个可能的恐惧。
他的手攥紧金箍棒,指节发白,脚下又要往前冲。
“悟空!”
唐潇从六耳猕猴怀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