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抱着唐潇,在山道上疾行。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树影最密的地方,身形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唐潇靠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颤一下——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去。
身后的天空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六耳猕猴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他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距离——孙悟空还在十里之外,追错了方向。
他拐了个弯,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气息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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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在云头上猛地刹住。
那道妖气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蹲在云上,金色的瞳孔扫过下方的千山万壑——没有人,没有妖气,什么都没有。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喀喀的声响。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孙把你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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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
六耳猕猴踏进水帘洞的那一刻,整个洞府炸开了锅。
“大王回来了!”
“大王回来了!”
猴子猴孙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捧着果子,有的举着花环,有的在地上翻跟头。几百只猴子挤在洞口,叽叽喳喳地叫着、跳着,眼睛里全是热切的光。
六耳猕猴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朝他涌来的猴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大王!您这次怎么走了这么久?”
“大王!我们想死您了!”
“大王——”
六耳猕猴抬起一只手。
所有猴子立刻安静了。
“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猴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他们看着大王怀里抱着的和尚,眼睛里冒出各种各样的问号,但没有一个敢开口问。
“都退下,”六耳猕猴又说了一遍,“不许进来。”
猴子们呼啦啦退出了水帘洞,连看守洞门的小猴都自觉跑开了。
六耳猕猴抱着唐潇,穿过蜿蜒的甬道,走进了水帘洞最深处的卧房。
那是孙悟空的卧房——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几个果子,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床上铺着块虎皮褥子。
六耳猕猴把唐潇放在床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六耳猕猴在床沿坐下,看着她。
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千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六耳猕猴伸出手,指尖悬在唐潇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他的手微微发颤,像是隔着千万年的光阴,在触碰一个不敢惊动的梦。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那时鸿钧老祖在紫霄宫讲道,他仗着六耳神通想偷听,却被一句“法不传六耳”打落云端,修为去了大半,险些当场殒命。
他在荒野中爬行了三天三夜,浑身是血,六只耳朵耷拉着,有三只带血,毛发焦黑,身体微微抽搐。
是天上的金蝉发现了他。
那道金光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落在身上的不是杀招,而是一件带着暖意的袍子。
“别怕。”
他听到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秋天的风。
“我带你回去。”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金色的,发着光,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那双眼睛很好看,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
六翅金蝉。
她把他带回去,替他治伤,教他修行。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编辫子——他的毛发在她手里乖顺得不像话,一缕一缕被编成细辫,又从辫子里长出新芽一样的小花。
六耳猕猴不明白自己一个公猴子,头上为什么要开小花。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她编辫子的时候会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像是偷吃了蜂蜜的小贼。
“师父。”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
六翅金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叫就叫吧。”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
陪着她,守着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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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准提圣人发现了。
“法不传六耳,你忘了吗?”
六翅金蝉跪在准提面前,把他护在怀里。
“师父,他没有犯任何不可饶恕的错。”
准提沉默了很久。
接引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冷得像刀:“法不传六耳,是道祖定下的规矩。”
六翅金蝉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让,“留他一条命,留他一条路。”
接引从殿外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爱惜,也有无奈。
“你想保他?”接引问。
“是。”
“那你自己来承受。”
六翅金蝉没有犹豫。
“好。”
封印落入她眉心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身体软下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六耳猕猴想接住她,但他的修为已经被废,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六翅金蝉的身体变得透明,看着她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抽离,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想哭,眼泪流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被送入轮回,看着她转生成金蝉子,看着如来收她为二弟子,看着她在灵山法会上怼天怼地,看着她被贬下凡——
千万年。
他花了千万年重修根基,一点点爬回大罗金仙。
每一次突破,他都在想:快了,快了,等我修回去,我就去找你。
等到他终于修回去,等到他终于等到她的消息——
如来把他镇压在了灵山下。
“时机未到。”如来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他问。
如来没有回答。
他在灵山下又压了许多年,直到前几日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见她了。
可她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徒弟。
和他一样的金猴,连尾巴甩动的频率都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
他是六耳。
他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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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猕猴收回手,没有碰到唐潇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趴在她颈窝里。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靠近一件不敢惊动的珍宝。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衣领,闻到一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发酸。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我回来了。”
石室里很安静。
唐潇没有醒。
六耳猕猴趴在她颈窝里,闭上眼睛,像是千万年前,那只赖在金蝉怀中撒娇的猴儿。
他的尾巴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洞外的猴子们挤在水帘洞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谁也不敢进去。
“大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大王从来不让人进他卧房的。”
“那个和尚是谁?”
“不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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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花果山外的云头上。
孙悟空蹲在那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花果山的方向。
他追到这里,妖气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掩盖——或者,有什么东西和他同根同源,气息完全重叠,以至于他分辨不出来。
“花果山。”孙悟空低声说,眼睛眯了起来。
他感觉到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一个筋斗翻了下去,落在花果山山门前。
猴子们看到他,愣住了。
“大王?”
“大王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大王你不是刚进去吗?”
孙悟空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