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贞观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七。立冬。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下了一整夜还没有停的迹象。细密的雪片无声地落在长安城的屋瓦上、宫墙上、御花园枯瘦的枝丫上，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了一层柔软的白色。立政殿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宫人已经扫出了一条小径，但两旁的积雪堆得齐膝高，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瓷一般的光泽。

常苒苒站在窗前往外看，雪光映得满室透亮，她怀里的小承启穿着厚厚的棉袍，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正伸出小手去够窗棂上凝着的冰花。他用指头戳了一下，冰花碎了一角，他立刻缩回手，瘪着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碎掉的冰花，表情很是困惑，像是在思考为什么冰花不理他。

“娘……”他仰头看她，手指还举着，像在告状。

“那是冰，它不理你。”常苒苒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今日是你生辰。你满一岁了。”

他听不懂，但听到“娘”和“一”这几个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牙。

今日是承启的周岁生辰，也是抓周礼。立政殿的正殿里早已布置妥当——矮几上铺了一块朱红色的锦缎，上面摆着十几样东西：一本《蒙学三百篇》、一支紫檀木笔、一方端砚、一把未开刃的小玉剑、一枚铜钱、一只小算盘、一卷圣旨的仿品、一只小药杵、一小枝桂花干，还有一枚圆圆的小玉环。

徐慧早早就来了，正在帮宫人调整物品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厚披风，领口滚了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清秀温润。她看到常苒苒抱着承启走进来，立刻迎上去，伸手逗了逗承启的小脸：“今日你最大。满长安的人都等你抓那一样呢。”承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朝她张开手，身体往她那边倾过去，伸着小手揪住她披风上的毛领，发出“啊啊”的声音，拽得她不得不弯腰。

徐慧笑着握住他的小手：“你倒是会挑人撒娇。”

吉时到了。众人围在矮几周围，李世民站在常苒苒身侧，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常苒苒弯下腰把承启放在锦缎上，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下：“去吧。”

承启坐在那堆东西中间，安静地看了一圈。他的手朝那支紫檀木笔伸过去——李世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小手即将碰到笔杆的瞬间，拐了个弯，一把攥住了那枚圆圆的小玉环。他举着玉环晃了晃，转头看向常苒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徐慧先笑了出来：“这是要护着他娘亲一辈子。”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也弯了嘴角。常苒苒蹲下来，伸手扶着他，看着他攥在手里的小玉环，玉色温润，在殿内的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抓完玉环，承启又把那支紫檀木笔薅了过来，一手握笔一手握玉环，高高举着给所有人看，像在宣布他的战利品。李世民开口说了一句：“我儿将来，重文、重情。”

众人附和后，常苒苒在满殿的祝福声中把小承启重新抱回怀里，把他的玉环和笔拿过来收好，又将那本《蒙学三百篇》和一枚铜钱也一并收好，低声笑着对他说：“以后读书了，写字了，给娘亲看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无声地落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宫娥们端着热腾腾的长寿面鱼贯而入，有人笑，有人祝福，有人悄悄红了眼眶。常苒苒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攥着玉环和笔、已经有点犯困的小家伙，忽然觉得去年的今天——她正躺在立政殿的榻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他——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窗外初雪纷飞，窗内灯火如星，长安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这个刚刚满一岁的小儿郎，已经攥着他的玉环和笔，迎着满殿祝福，准备走向他漫长而明亮的人生了。常苒苒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睡着前含糊地唤了一声：“娘……”然后便没声了。

「贞观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七·立冬·初雪」

「小皇子李承启满周岁，抓周得玉环与笔。」

「徐慧说，他要护他娘亲一辈子。」

「初雪落满长安城。立政殿的长寿面热气腾腾。」

「有人又长大了一岁。有人刚刚开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