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四年,腊月初三。
长安城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场,屋檐上的积雪积了化、化了又积,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立政殿的地龙昼夜不停地烧着,殿内暖意融融,窗棂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隔成了一幅模糊的画。
常苒苒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坐在榻边的矮炉旁。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承启趴在她腿边,正拿着一块圆圆的玉环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他周岁时抓到的玉环,被他天天攥在手里,玉面都被摩挲得发亮了。
“启儿,冷不冷?”常苒苒低头问他。
承启抬头,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不冷!娘抱!”他说着就要往她身上爬,被常苒苒一把捞起来放在膝上,用狐裘的下摆裹住他。他把脸往她怀里一埋,闷闷地笑了一声,小手还攥着那枚玉环,像攥着最值钱的宝贝。常苒苒轻轻环住他,忽然觉得有些困意漫上来——不是冬夜催人倦的那种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什么信号似的倦。最近几日她总是觉得乏,晨起也有些犯恶心,食量却没有减少,反而比平时更馋那些酸的东西。她不是没有经验,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只是还没有说出口。
傍晚,李世民从立政殿外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在门口抖了抖才往里走。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他先看到常苒苒靠在榻边,怀里抱着承启,一大一小裹在一件狐裘里,两人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在炉边蹲下来添了一块炭,火光亮起来,照在常苒苒微微泛红的脸上。她没有睡,感觉到他靠近便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他在炉火中镀了一层暖光的轮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有些发胀。
“夫君,”她轻声开口,“承启睡着了。臣妾把他放回摇篮里,有件事想跟夫君说。”她起身把承启安顿好,走回来在炉边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炭火正旺,映得她眼底有细碎的红光。李世民把她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什么事?”
常苒苒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她看着他,炉火在她眼底跳动着:“夫君,臣妾好像……又有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像一棵被冬天冻住的树忽然听见了春天的消息。火光明灭,他慢慢握紧她的手,掌心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像在确认一个正在发芽的春天。“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几日。臣妾自己感觉出来的。还没请太医,但臣妾心里有数。”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夫君不高兴吗?”
李世民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那里很暖和,炉火把他的脸颊也烤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哑:“高兴。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她的手捂得更紧了。
常苒苒弯起嘴角,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像安抚一只被雪冻过又回到炉火边的大猫。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炉火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也在替他们高兴。
她侧头看向窗外正在飘落的雪片,声音轻轻柔柔的:“冬天再来一个孩子,春天出生,就和承启差不多时辰。正好凑一对。”李世民抬头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将她眼底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汪被冬日炉火煨暖的泉水。他慢慢坐直身,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就凑一对。朕等着看他们两个一起长大。”
常苒苒在他怀里弯起嘴角,闭上眼。窗外大雪落得无声无息,长安城的冬夜又冷又安静,但立政殿的炉火烧得正红,像一枚不会熄灭的印章,盖在这个冬天的正中央。
天幕之上,金色的字静静地显示着——
「贞观二十四年·腊月初三·冬夜围炉」
「皇后有喜,已近两月。陛下在炉火前坐了很久,把她的手捂暖了又捂。」
「小承启一岁不到就要做兄长了,他还不知道。他正攥着那枚玉环睡得正香。」
「长安的冬夜很长,但有人守在炉火边,等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