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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常苒苒李世民

贞观二十四年,九月初九。重阳。

长安城的秋天走到了最浓处。御花园的银杏黄透了,风一吹,金箔似的叶片簌簌地落了一地,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一地碎金。丹桂也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八月时淡了一些,但更绵长,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甜都收进了每一朵细小的花苞里,不动声色地往外渗。

常苒苒站在立政殿廊下,怀里抱着已经快八个月大的李承启。小家伙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去够廊边垂下来的一枝桂花,够不着就急得"啊啊"直叫,小腿在她怀里蹬来蹬去,像一只急不可耐的小兽。

"那是桂花,不是吃的。"常苒苒笑着把他往上托了托,"你才长了四颗牙,咬不动。"承启转过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他"啊"了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疼,但气势很足,像在说"你太小看我了"。

王德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娘娘,平康坊那边送来的。说今日书坊客人比平时多了三成,有人从城西特意赶来的,还有几个从城外来的读书人。柜上的位置不够坐了,后院也坐满了。"

常苒苒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每日的流水和来客记录。她注意到今天新增了一页——"城西李家娘子,借《蒙学三百篇》抄本;城南王家三姐妹,借《女子如何活》一册;城外孙家父子,借《农桑辑要·长安试种录》一册。皆按期归还,无损。"她合上册子,嘴角弯了一下,弯腰把承启放在廊下的矮榻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娘亲待会儿要去书坊看看,你乖乖在宫里跟乳母待一会儿。"

承启伸手攥住她的衣领,不肯松手:"娘。"一个字,软软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常苒苒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把他抱起来:"好好好,带你去。但你要乖乖的,不能扯书架上的书。"承启在她怀里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像偷到了蜜。

午后,常苒苒抱着承启去了希望书坊。深秋的平康坊柳树都黄了,稀疏的枝条在风中摆着,但巷子里的人比夏天时更多。她抱着孩子进门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小宫女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娘娘来了!小殿下也来了!"书坊里坐着的人纷纷抬头,有人认出她来——那个穿月白色衣裳、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就是书坊的主人。常苒苒朝大家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那几株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她抱着承启在桂树下坐了一会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他满头,他伸出小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又"啊啊"地抗议。常苒苒替他拈去发间落花时,几个年轻女子站在院子门口探头张望,犹豫片刻后鼓起勇气走进来,其中一个开口问:"娘娘,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常苒苒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茶在那边自己倒。"

那几个女子拘谨地坐下了。其中一个低头翻开了从书架上借来的《女子如何活》,另一个握着一卷刚刚抄完的《蒙学三百篇》,手指还沾着墨迹。她们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翻书喝茶。风过时桂子落在书页间,没有一个人把它拂去,像是连秋天都想在那些字句里占一页。

傍晚回宫的时候,承启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软软的,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她抱着他走进立政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灯下看书——《夏商周以来河渠志》已经翻到了后半本,书页边角被他折了许多折痕,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爬满了空白处。他抬头看到她和怀里睡着的儿子,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接过承启的动作熟练了许多,不再像百日时那样僵硬。他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声音放得很轻:"书坊那边今日人多?"

"多。后院的桂花开了,有人坐在桂树底下看书,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翻一页喝一口茶。臣妾想,这样就好。不用很大,不用很快。一盏灯,一本书,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就够了。"李世民把儿子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站直身看着她,目光里有秋夜灯火的温度:"朕今日看完了那本河渠志。末尾写了一句——'水利之功,在百年之后'。朕想,你们书坊做的事,也是在百年之后。"

常苒苒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深秋的夜风从半开的窗外渗进来,凉丝丝的,但立政殿里很暖。她不紧不慢地说:"百年之后的事,臣妾看不到。但臣妾能看到今年秋天,有人在桂树下看完了第一本书。明年春天,会有人看完第二本。后年秋天,也许会有更多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坐一坐。这样一来,很久以后的事,臣妾也能看到了。"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看着窗外秋夜沉静的长安城,低低地说:"很久以后的事,朕陪你看。"

窗外秋虫唧唧,摇篮里的小承启翻了个身,发出极轻极轻的梦呓。明天早上那棵桂花树还会继续落花,书坊还会继续开门,长安城的秋天还会继续变深、变冷、变成冬天,再变成下一个春天。但今夜有人坐在灯下,手牵着手,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不远不近地站在同一片秋天的风里。

「贞观二十四年·九月初九·重阳又至」

「去年今日,是他们的婚期。今年今日,多了一个会叫娘的孩子。」

「书坊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有人说,是书页里那些字养了土。」

「长安城的秋天很深,深得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