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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解离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艾尔站在白沙城冒险家公会总部的圆形会议厅中央,四周的阶梯座位上坐满了人。不是拍卖行的晚场招待会那种端着酒杯的寒暄场合,是正式的古物鉴定听证会。北境凛风城废弃神殿出土的那批封印残片的鉴定结果今天要在这里公开质询,由北境驻军代表、冒险家公会古物鉴定师协会、创世神殿观察员三方联合主持。他是残片的鉴定师,也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所有残片的人。

旁听席上的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有些是听到风声来凑热闹的商人,有些是盯着北境封印项目的军方承包商,还有些是纯粹想看这个戴暗银面具的吸血鬼能拿出什么证据来的闲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他站在会议厅中央的发言台前,暗银面具在头顶符文灯的冷光下反射出极淡的金属光泽。佩格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备份文件。

北境驻军代表正在提问。他的声音洪亮而刻板,每个问题都像是从军规手册上扒下来的,问他残片上的封印符文是否仍然存在活性。艾尔回答有,但处于休眠状态,可以被特定频率的能量激活。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然后他开始详细解释激活条件、所需能量频率的具体参数、符文镜像对称结构的特征,把在枫原镇档案室和白沙城鉴定过程中积累的所有数据逐条陈述。他的回答精确而流畅,所有数据都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一样张口就来。旁听席上几个古物鉴定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佩格看到那个凛风城来的军方文官一直在纸上记录,写到一半时笔尖停顿了很久。

然后呕吐感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从胃底盘旋上来的恶心,是猛烈的、毫无征兆的、像一整条地下河倒灌进喉咙的窒息感。他握着发言台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符文灯光下剧烈跳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停,继续回答代表接下来的提问。刀片,腰间的镰刀刃口上那道卷刃的位置,正好对应他左手腕内侧最细的那条旧伤。刚才佩格在休息室核对清单时,她翻页时纸边无意间从他手腕上擦过,那条旧伤就开始隐隐发痒。不是疼,是某种更细密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疤痕组织底下爬行的痒。这种痒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他的虎口,又从虎口蔓延到握发言台边缘的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他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他在沼泽地下溶洞里,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控制数据,第一次用这种能力删掉了石磨村磨坊主的名字。那个磨坊主叫什么?他还是没想起来。

代表问残片和暮色边境伪造符文是否有关联。艾尔说有,残片的能量波形和伪造符文的同源率极高,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原始封印的产物。他在这句话后面自动接上了技术分析——波形峰值频率对比、符文结构镜像对称性的具体数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圆形穹顶下回荡,语调平稳,用词精确。

玩具。小瓦伦用矿渣捏的那个矿神雕像,两只胳膊是矿车铁轮上的旧铁丝弯成的。昨天他在祭坛前看到那个雕像的右臂被风吹歪了,耷拉在身侧,像一个被扯断线的木偶。他当时用指尖把铁丝重新弯正,动作很轻,小瓦伦蹲在旁边说他每天都会检查雕像的胳膊有没有歪。他问为什么,他说矿神的胳膊不能歪,矿神要握着剑保护灰石村。他现在站在发言台前,右手握着发言台边缘,左手垂在身侧。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左臂也像那根旧铁丝一样歪了,歪向一个他够不到的方向。

鸟。那天在沼泽边缘砍那只甲壳生物时,一只灰羽鸟从枯死的黑松上惊飞,翅膀拍动的声音和凋零天使展开骨翼时一模一样。但凋零天使的骨翼边缘有被凋零之力腐蚀出的焦痕,那只鸟没有,那只鸟是完整的。他当时想,如果凋零天使的骨翼也是完整的,他大概不会叫他“天使”。天使应该是完整的,不完整的叫残次品。

天使。他是残次品吗?他曾经是被Herobrine亲手封印的灾难,是BUG,后来成了Entity_303,再后来成了Error,再后来成了艾尔·夜刃,成了灰石村的矿神,成了白沙城拍卖行的神秘买家,成了凛风城封印残片的鉴定师。他给自己造了太多身份,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个面具,每个面具下面都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现在他站在这里,戴着最新的面具,回答着最正式的问题,他的心脏却正在被那些旧面具的碎片反复割伤。没有形状的希望,又是他所唾弃的绝望。他唾弃自己每次都要用新的身份来逃避旧的自己,但希望自己有一天不用再逃。

安静的。代表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坐下来翻看他的书面报告。整个会议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对残片的最终鉴定结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圆形穹顶的声学结构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所有人的耳朵里。他说残片的封印结构完整,能量回路仍处于休眠状态,可以被特定频率激活。残片背面的标记与已知远古平行世界封印标记完全吻合。从鉴定师的专业角度,他建议封存这批残片,在找到完整的封印阵列结构之前不要进行任何激活实验。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几个古物鉴定师站起来对他点头示意。北境驻军代表和军方文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在笔记最后一行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佩格把备份文件收回档案袋里。

玩偶。他站在发言台前,看着下面那些鼓掌的人,那些点头的人,那些交头接耳讨论他刚才技术分析的人。他们看到的不是Entity_303,不是BUG,不是那个在沼泽地下溶洞里用石片划自己手臂的疯子。他们看到的是艾尔·夜刃,吸血鬼贵族,古物鉴定师,灰石村的矿神。他们鼓掌的对象是他戴在脸上最光滑的那张面具,不是他。他只是一个被自己造的线拴在祭坛上的玩偶,手臂是旧铁丝弯成的,风一吹就会晃。但现在台下这些人是不会注意到铁丝歪了还是正的,他们只看到玩偶在跳舞。

泡在水里的。他忽然想要很多水。不是沼泽地那种浑浊的泥水,不是拍卖行后巷水槽里发霉的积水,是回响城喷泉里那种干净的、被史莱姆宝宝蹦进去时会溅起水花的水。他想起末倾雨说水宝宝泡久了就会碎成渣,他当时觉得这个比喻很矫情,现在却觉得自己就是一颗被浸泡了太久的水宝宝,只要有人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无数片。他向这个世界索取了太多——索取信任,索取权力,索取矿石,索取情报,索取无数人的忠诚——现在这些索取全部变成了水,把他泡在里面,让他膨胀成一个看起来很强大、实则随时可能崩溃的空壳。

脚边的钞票。佩格在收拾文件时又掉了一张钞票,飘落在发言台下的地毯上。他低头看着那张钞票,没有弯腰去捡。几个旁听席上的商人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场,军方文官在和北境驻军代表低声讨论什么,鉴定师协会的成员正在交换名片。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张钞票正躺在发言台下,也没有人注意到发言台上的鉴定师正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发呆。他需要钱来维持灰石村的扩张,需要钱来支撑情报网,需要钱来维持这个吸血鬼贵族的人设。但如果他现在连弯腰去捡一张钞票的力气都没有,那他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手臂上的眼睛。他把左手从发言台上移开,垂在身侧,袖口在手腕处轻轻蹭了一下,露出一小截小臂上那些新伤叠旧伤的痕迹。伤口结了痂,有些是新痂,有些是旧痂脱落后留下的暗红色印记。它们在符文灯的冷光下排列成不规则的图案,像一排紧闭的眼睛。这些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们。刚才他站在发言台上回答问题时,它们是沉默的见证者,现在它们是沉默的质问者。每一只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不是Error,不是艾尔·夜刃,不是灰石村的矿神,不是任何你给自己造的名字?他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他是Entity_303,是那个在回响城训练场上被银尘纠正了无数次起手式之后说我下次还敢的红眼疯子?

笑。他忽然笑了。面具下的嘴唇弯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不是Error式的轻快,不是艾尔·夜刃式的优雅危险。是Entity_303式的,是那种在被Null罚扫了三天马厩之后发现马厩里多了一袋银云悄悄放在角落里的蜂蜜面包时,蹲在马厩门口一边啃面包一边跟骷髅马说“Null那个冷血档案库居然也会心软”的笑。佩格站在旁听席第一排,看到了这个笑。她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轻轻收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见过他太多次面具下的标准回答——对交易所管事,对驻军代表,对拍卖行鉴定师,对所有需要被说服的人——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笑。这个笑不属于艾尔·夜刃。

铃铛。他弯腰把脚边的钞票捡起来,抚平折角,放在佩格手里。他说这是上次帮她代签文件时忘了找零的跑腿费,现在补上。语气轻快而平稳,和他第一次推开拍卖行大门时一模一样。佩格低头看着那张被抚平的钞票,说跑腿费上次已经给过了。他说那就当预付下次的。他拿起那份已经核对完毕的鉴定报告,转身朝会议厅出口走去。

走廊尽头,那个创世神殿的观察员正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臂,姿势和Notch一模一样。他看到艾尔走出来,没有上前,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片刻后他说,鉴定报告写得很好,但残片背面的标记不是封印,是钥匙。他已经说过一次了,不会再说第三次。然后他从石柱上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步伐平稳,重心略偏左,和每次在暗处观察时一样,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尔站在会议厅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握着那份刚被所有人认可的鉴定报告。报告上每一个数据都是他亲自测的,每一句结论都是他亲自写的。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对的,那些标记不是封印,是钥匙。而他刚才在发言台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答案,是方向。铃铛声已经停了。他腰间的镰刀刃口上那道卷刃还在,但他今晚不打算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