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是在白沙城交易所核对第二批长期订单时,第一次听到“枫原镇”这个名字的。奥兰特坐在会议桌对面,军装笔挺,左手腕上的红石通讯环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微光,正用笔尾点着地图上一个离灰石村不远的小镇标记。他说枫原镇的冒险家公会分会最近发来好几次紧急联络,说他们在遗迹深处探测到了之前从未记录过的能量波动,怀疑是某种远古封印正在松动,要求军方派人协助调查。但枫原镇不是军事重镇,驻军有限,分会人手也紧,一直排不出足够的人手去处理那些积压的遗迹异常报告。冒险家公会那边催了好几次,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他放下笔,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审视而期待的目光看向对面:“听说灰石卫最近训练得不错,你们的矿工自卫队已经能独立护送矿石运输队了。枫原镇离灰石村不远,有没有兴趣接个外勤任务?”
艾尔靠在椅背上,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会议室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灰石卫最近的训练数据,逐页翻给奥兰特看。小瓦伦的侧翼包抄成功率,托恩的矿道巷战模拟成绩,索兰带出来的新兵在沼泽边缘护送矿石时的实战表现,莉兹特制的新一批愈合药水——全部用炭笔记录得清清楚楚。他说灰石卫确实需要实战锻炼,一直在矿道里模拟巷战和在沼泽边缘护送矿石是练不出真正的战斗力的。枫原镇既然缺人手,灰石卫可以接这个任务——算是白沙城军方正式委托灰石卫协助冒险家公会处理遗迹异常,委托书要写清楚任务范围、报酬标准和双方责任划分。奥兰特盯着那几页训练数据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让书记官起草委托书。报酬按军方协防标准结算,外加冒险家公会的遗迹探索补贴。
枫原镇坐落在枫溪下游的冲积平原上,镇口那座古老的水车至今还在吱吱呀呀地转。镇子不大,但比灰石村热闹得多——冒险家公会分会的石砌大楼坐落在镇中心广场旁边,对面是铁匠铺和药水店,隔壁是间常年飘着烤肉香气的酒馆。艾尔带着灰石卫进城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枫树叶片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几个刚完成委托的冒险家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喝麦酒,身上的皮甲还没卸,铁剑搁在脚边,剑刃上有新鲜的砍痕。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冒险家朝灰石卫的队伍吹了声口哨,问这群矿工是不是来抢冒险家的饭碗。小瓦伦挺起胸脯说他不是矿工,他是灰石卫。女冒险家挑了挑眉,举了举麦酒杯表示致意。
分会负责人是个叫雷恩的中年男人,曾在矿洞里被落石砸断过右腿,走路时拄着一根用旧铁镐柄改成的拐杖,拐杖头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铁皮。他坐在分会二楼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最近积压的遗迹异常报告。他说枫原镇附近有好几处需要调查的异常点——矿道深处的怪物活动、废弃矿井里的异常声响,还有冒险家在遗迹里发现的从未见过的暗紫色符文。奥兰特在委托书里提到灰石卫能处理怪物,他们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艾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灰石卫最近的训练成果挑了几样简单的告诉雷恩,然后提了个交换条件:灰石卫帮分会处理这些积压的异常报告,分会让灰石卫的新兵在遗迹里进行实战训练,所得情报共享。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用那双在矿洞里熏了几十年的浑浊眼睛看着艾尔面具上的两个眼洞,片刻后说成交。艾尔注意到他的右腿在变天时会疼,疼的时候他会把拐杖靠在桌边,用手慢慢揉膝盖。他建议他用沼泽毒蛙的毒液稀释后涂抹膝关节,比镇上药水店卖的止痛膏更有效。雷恩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灰石村的药剂师专门研究各种奇怪配方,这是她的方子。然后他弯下腰,把雷恩刚才起身时不小心碰掉的文件捡起来放回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极其微弱的在雷恩右腿膝盖的数据上轻轻拨了一下——不是修改,不是删除,只是刚好够让骨刺磨擦的炎症稍微缓解那么一点。
雷恩重新把腿伸直时,眉头舒展了几分。他说这方法好像真的有用,腿没那么疼了。艾尔说以后每次灰石卫来枫原镇,都会帮他带几瓶药水。语气轻快而真诚,和他在灰石村对老维恩说“这批支撑柱能撑到明年春天”时一模一样。当天晚上,雷恩在分会仓库里给灰石卫腾出了几间临时宿舍。托恩带着主攻队去矿道深处调查异常声响,小瓦伦的侧翼队配合分会的冒险家清理废弃矿井里的怪物。索兰则留在镇上,负责和分会的教官对接实战训练的时间表。这些看似常规的调查任务,正是艾尔所需要的掩护——因为他的真正目标根本不在于此。
分会的档案室在地下,用铁门和几道基础符文封锁着,里面保存着冒险家公会多年来收集的遗迹分布图、远古封印位置和大量未解密的异常事件报告。他在灰石村矿道深处早已通过矿物数据感知过这些档案的存在。当夜,他以巡逻为名独自走进档案室,开始在数据流中翻阅那些关于“远古封印”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到那个复制Redeyes符文权限的幕后黑手留下的线索。
在枫原镇的调查进行到第二天时,艾尔让托恩带着主攻队去矿道深处调查冒险家公会报告里那处“异常能量波动”。那片矿道废弃了好几年,据说当年是因为频繁的怪物袭击才被公会封锁的。托恩出发前,艾尔把他叫到临时宿舍的角落里单独交代了几句,不是战术布置——是对他的过往表示理解。他说他知道老科尔一直希望他能独立带队完成一次完整的遗迹调查,从前期侦查到最后提交调查报告,每一步都自己走。现在他已经在灰石卫带了这么久的新兵,矿道战术比索兰还熟,这次调查全程由他指挥,分会的人只负责外围接应。回来之后,他亲手帮他把调查报告签上自己的名字。
托恩出发时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铁剑挂在腰间,剑柄上刻着老科尔留给他的矿镐编号。他带着主攻队消失在矿道入口的黑暗里,矿灯的光芒在巷道深处渐渐缩小成一团微弱的亮点。几个时辰后,主攻队在矿道深处遭遇大量潜影贝和洞穴蜘蛛。艾尔站在矿道入口,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右手五指张开,在数据流里修改了矿道深处所有怪物的敌意触发条件——把它们的攻击冲动压制到最低,但保留它们的防御本能。主攻队提前几个小时完成了任务,没有出现任何伤亡,从战斗到撤退都格外顺利。托恩带着队伍从矿道里走出来时,铁剑上沾满了潜影贝的甲壳碎屑,但他的表情和出发时一样沉稳。他走到艾尔面前,还没开口,艾尔就抬起手制止了他,当着所有矿工的面将调查报告和一支笔递到他手中。他说他做到了,现在就签。签好之后,这份报告会以他的名字,正式提交给冒险家公会分会存档。托恩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握着笔站了很久。
矿道调查成功之后,艾尔开始频繁出入档案室。雷恩给了他临时查阅权限,但他需要的不是临时权限——他需要把这些档案的数据全部复制进自己的意识底层,然后和之前在暮色森林边境感知到的伪造符文进行比对。然而档案室里有很多被最高权限加密的文件,需要分会长亲自授权才能查看。他不动声色,只是每天在雷恩的办公室里多坐一会儿,帮他调整膝关节止痛膏的配方,帮他整理积压的档案目录,在他用旧铁镐拐杖撑不住身体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他一把。隔天,雷恩把临时查阅权限升级为正式调查权限,授权灰石卫在任务期间可以调阅分会所有档案。
夜里,当索兰和分会的教官核对完实战训练时间表,带队回到临时宿舍休息之后,艾尔再次独自坐在档案室最深处的加密文件柜前,把那些关于远古封印和符文复刻的记录逐页翻了个遍。他发现了一处遗迹深处残留的封印残片,波形的核心频率和他在暮色森林边境捕捉到的伪造符文几乎完全一致。伪造Redeyes符文权限的人和这处遗迹的远古封印有关。他还来不及查清具体是谁,就在同一份档案里看到了关于创世神殿的记录。枫原镇是创世神殿管辖范围内的常驻分会所在地,分会的所有档案都同步在创世神殿备份,而他调阅这些文件的同时,也会被实时同步记录。
之前在白沙城茶馆后巷遇见的那个人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他的人,那个站姿和Notch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平静的人——他也在看这些档案。他看到了同样的封印残片,同样的伪造符文,同样的异常能量波动。而他现在正坐在枫原镇分会档案室里,以灰石卫的名义,以矿神Error的名义,一层一层地翻阅这些关于世界规则漏洞的机密文件。他关掉档案室的灯,让黑暗重新填满那些文件柜之间的狭窄过道,意识到自己之前把枫原镇当成灰石村之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分据点,这步棋走得还是太急了。冒险家公会分会的价值确实巨大——遗迹情报、怪物分布、封印位置,都是他需要的。但分会的另一头连着创世神殿,他每调阅一份档案,都在Notch的系统里留下一次记录。现在Notch的人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也知道了他在查什么。他必须尽快完成在枫原镇的收尾工作——把托恩的训练成果巩固下来,把分会的档案复制完毕,然后带着灰石卫撤回灰石村。枫原镇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