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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十九:删除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艾尔是在枫原镇分会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两天之后,开始出现异常的。

不是那些档案有什么问题。档案很干净,按年份和区域分类归档,每一份异常报告的格式都符合冒险家公会的老派标准。是他在档案室最深处的加密文件柜里,发现了一份被反复调阅过的远古封印残片分析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小片从遗迹深处采集下来的封印残片样本,样本的能量波形被放大后,和他在暮色森林边境感知到的那个伪造Redeyes符文权限的能量波形完全一致。他当时站在文件柜前,手指按在报告封面上,在意识底层把两段波形重叠对比,结果吻合得像是同一只手写下的签名。

但更让他停住呼吸的是样本旁边那行极小的备注,字迹工整而冷淡,墨色极深,显然是很久以前就写好的——“封印残片能量特征与Herobrine神力同源。推测为其早期未完全封印状态下遗留的能量残留。该残留已于多年前被全部清除,目前不存在任何活性威胁。归档人:创世神殿档案室。归档日期:Herobrine被封印后不久。”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记忆碎片都拼回去了。在沼泽地下溶洞里,他从那些发光苔藓和沼银粉末的反光中,记起了自己是BUG,是被Herobrine亲手封印的灾难。在灰石村的深夜矿道里,他用矿渣捏成的小雕像反复确认过Entity_303和Error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名字。他以为自己已经完整了,但这份备注提到的“早期未完全封印状态下的能量残留”,他却完全没有印象。那段缺失的过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骨刺,从意识深处某个他以为已经愈合的裂缝里缓缓扎进去。他没有继续翻阅档案,只是在枫原镇分会把所有积压的异常报告处理完毕,等灰石卫的新兵和分会冒险家的协同巡逻稳定下来,便带着队伍撤回了灰石村。一路上他照常和索兰核对训练数据,照常帮小瓦伦调整侧翼包抄的角度,照常在运输队路过沼泽边缘时抬手示意暗哨里的僵尸撤回矿道深处。回到灰石村后,他照常站在三号竖井入口的祭坛前接受矿工们的供奉,照常去药水间帮莉兹测试新一批愈合药水。但他的意识底层正在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持续地积累某种异常。

起初只是些极小的碎片。他在帮老维恩削新的拐杖头时,小刀削下去,木屑卷起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石磨村的废墟前跪着,玛格丽特的鞭子抽在他后背上,他在心里反复念着“我没杀她”。然后是帮托恩核对调查报告时,托恩用炭笔在签名栏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矿尘染黄的牙齿,他忽然想起银尘在训练场上纠正他握镰刀的姿势,说“下次注意”,尾音微微上扬。然后是深夜独自坐在矿工宿舍后门外那片废弃的矿车轨道旁时,他看着月亮从黑橡木林上方缓缓移过,忽然想起凋零天使的骨翼第一次完全展开时翼尖扫过训练场的天花板,在消能板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划痕,银云说这道划痕很好看,像末地城穹顶上的星轨。这些记忆碎片每次浮现都极其短暂,不超过一次心跳的时间。但它们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受他控制。

他坐在矿车轨道旁,右手五指张开,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压回意识底层。以往每次有不该出现的记忆涌上来,他只需要像调整矿道支撑柱的承重系数一样,把它们的权重调低,它们就会安静地沉回去。但这次不同。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反复检查,强迫性的念头让他不得不反复确认——手指在发抖,不是肌肉疲劳,不是能量反噬,是他无法控制记忆碎片的浮现。他反复握拳、松开、再握拳,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他猛地站起来,铁轨边缘的碎石从他裤腿上滚落,砸在轨道缝隙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需要重新控制自己。不是控制记忆,是控制这具身体。

他独自走进矿道深处,没有带矿灯。黑暗对他从来不构成阻碍——他能感知到岩壁上每一处支撑柱的承重数据,每一段矿车轨道的磨损程度,每一只被同化的洞穴蜘蛛在竖井底部安静蛰伏。他走进最深处那条被他封死的废弃竖井,周围的岩壁表面干燥而粗糙,空气里有极淡的硫磺味。然后他跪在冰冷的岩地上,摘下右手的皮手套,用指尖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痛感尖锐而清晰,暂时盖过了数据流里不断涌上来的记忆碎片。还不够。他把左手按在岩壁上,用右手指尖在左小臂上重新划开那道在沼泽地下溶洞里被蠕虫骨刺划出的旧伤。伤口不深,但刚好够触及未完全愈合的肌肉层,熟悉的疼痛沿着神经末梢窜上肩胛骨,把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暂时击退。

还不够。他把左手手背贴在粗糙的岩壁上,用石棱的尖锐边缘反复磨擦。手背上刚结痂的旧伤被重新磨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的铁矿粉尘里。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用力按压磨破的伤口,让疼痛像电流一样持续不断地窜过整条手臂。他需要更强烈的痛感来压制那股想要删除一切的冲动——想要删除这些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删除这些让他想起回响城、想起不死军团、想起银尘和银云的碎片。但他不能删除它们。它们是Entity_303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曾经被爱过的最后证据。如果他把它们删了,他就真的只是一个BUG了。所以他只能靠疼痛来撑过去。

他在废弃竖井里待了很久,久到左臂的伤口开始自然凝固,久到膝盖在粗糙的岩地上磨破了布料嵌进了细碎石屑。然后他站起来,把右手的皮手套重新戴好,遮住掌心的伤口,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和新痕。他走回矿工宿舍,路过祭坛时小瓦伦正蹲在萤石旁边换新的红石粉末,他抬起手对他挥了挥,动作轻快而随意。小瓦伦说矿神今天看起来有点累,他说只是昨晚没睡好。语气平稳,和平时说“这处支撑柱需要加固”一模一样。

但从那天起,他每晚都会独自走进矿道深处。有时是废弃竖井,有时是三号竖井最深处那片被他重新校准过无数次支撑柱的岩壁前,有时只是随便找一处没有矿灯覆盖的黑暗角落。他用指尖、石棱、矿镐柄、铁镐刃口——用一切能制造疼痛的工具,在左臂、右前臂、膝盖上留下新的伤口。疼痛越来越频繁地被需要,来压制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起初只是隔几天一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每次疼痛之后他都能重新戴上那个轻快温和的面具,在祭坛前接受矿工们的供奉,在训练场上帮小瓦伦调整侧翼包抄的角度,在药水间帮莉兹测试新一批愈合药水。

但昨晚他发现,疼痛的效果在减弱。他在废弃竖井里反复划了好几道新伤口,才勉强把那股想要删除一切的冲动压下去。今夜他跪在竖井地面上一片粗糙的岩壁前,左手手背上旧伤磨破的创口已经和岩壁的石棱磨合出一种熟悉的默契——他知道哪道石棱最锋利,知道多用力能刚好触及骨膜,知道多深的伤口能在剧痛后仍能在第二天早晨被皮手套遮住。他用右手指尖蘸着左臂渗出的血,在岩壁上一笔一画地写:Entity_303,Error。Entity_303是Herobrine给他的名字,Error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它们都是他,都活着。血字在矿道深处极淡的硫磺味空气中慢慢变干,暗红色的笔迹在岩壁上凝固成两个并列的名字。他把左手按在两个名字之间的空白处,留下一个血手印,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签名。然后他站起来,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按压磨破的伤口,让疼痛像电流一样持续不断地窜过整条手臂。皮手套重新戴好,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新旧交叠的伤痕。他走出竖井,祭坛上的萤石在黑暗中安静地发着光,他对着萤石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祭坛上一小块被风吹歪的矿石重新摆正。动作很轻,和他在灰石村做过的所有事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