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是在白沙城的矿石交易所里盯上那个老议长的。白沙城是橡木镇以北最大的矿石中转城市,灰石村近期的订单里有一半都经由这里的交易所分流到更北边的几个大型城镇。老议长名叫克莱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右手缺了半截食指——年轻时在矿场被落石砸断的。他在白沙城议会坐了几十年,掌管矿石贸易审批权,所有经过这座城市的矿石都要经他的手盖章。他很谨慎,从不单独见客,每次谈生意都有至少两个书记官在场,交易所的安保措施也极其严密。艾尔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他的行动规律: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克莱夫会独自去交易所后巷那家老茶馆喝茶,不带书记官,不带护卫,只有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老茶倌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灰石村的矿石运输队在正午前进城,索兰带车队去交易所卸货,艾尔独自拐进后巷。茶馆门面很小,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帘。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时,克莱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刚沏好的红茶。茶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鼾声轻而均匀。
“今天不喝茶。”克莱夫抬起头,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在艾尔的面具上停了一瞬,“你是灰石村那个——他们叫你矿神。”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艾尔在他对面坐下,面具下的嘴唇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他说只是会看点矿脉走向,帮村里解决了几次塌方,矿工们抬举他。克莱夫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右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艾尔的能量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信号——不是能量波动,是红石脉冲。这间茶馆里装了隐蔽的红石警报系统,克莱夫刚才敲手指的动作触发了某种开关。
交易所有后门。克莱夫不是独自来的,他的护卫就在茶馆后门外待命。他在试探他。艾尔没有拆穿,只是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给自己点了杯红茶。茶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拎着水壶走过来,壶嘴在茶杯上方晃了两下才对准。他说灰石村最近的矿石产量涨了很多,白沙城交易所的管事前几天跟橡木镇那边开了个视频会议,专门讨论了灰石村的供应能力。他想知道这种增长速度能不能持续——不是几个月,是几年。艾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面具下的嘴唇被烫得轻轻抽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说能。只要白沙城能保证长期订单,灰石村就能保证长期供应。克莱夫问矿脉储量能撑多久,艾尔说新矿脉的预估储量够灰石村连续开采很久,而且他还在继续勘探更深层的矿脉。这句话里只有“继续勘探”是真的。更深层的矿脉确实存在,但他不需要勘探——他已经知道它们的位置、走向、储量,以及周围岩层的每一处裂隙和每一条地下河的流向。这些数据在他第一次下井时就全部印在他意识底层了。克莱夫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灰石村需要一个正式的矿石贸易许可证,有了许可证就可以绕过橡木镇交易所直接和白沙城对接,价格可以比现在高出不少。
艾尔放下茶杯,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知道克莱夫在试探他。克莱夫在茶馆里装了隐蔽的红石警报系统,利用它向交易所后门的护卫发出信号。他不信任他,却想给他发许可证。这世上从没有白拿的许可证,尤其是在矿石贸易这块被层层盘剥的肥肉上。克莱夫想要的是稳定供应,以及掌握在他手中的市场渠道。他说好,他会让村里人把申请材料准备好。
在放下茶杯的同一瞬间,他把手指从杯沿移开,在桌下极其微弱地划动了几下。不是攻击,不是删除,是植入。他在克莱夫的意识底层轻轻放了一小段记忆——灰石村的矿车在白沙城交易所门口排成长队,矿石堆积如山,铁锭、煤块和金矿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克莱夫站在交易所台阶上,看着那些矿石,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安详的微笑。这段记忆不涉及任何指令,不改变任何现有信念,只是让克莱夫在潜意识里把“灰石村的矿石”和“满足”这两个概念联系在一起。每次他看到灰石村的矿石运输队进城,他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像是冬天喝到的第一口热茶,像是多年前他在矿场亲眼看到第一条富矿脉从岩壁里露出来时的欣慰。
克莱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许可证的事他会尽快安排,下个月议会开会时他亲自提。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但他把茶杯放下时右手在桌上多停留了一小会儿——不是怀疑,是某种正在萌芽的亲近感。艾尔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朝克莱夫点了点头,转身掀起蓝布帘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面具下的表情在强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口下轻轻一收,把刚才植入的那段记忆在克莱夫的意识底层里存了个档,确保它不会被他任何日常思考触发,只会在每次听到“灰石村”这三个字时无声地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缓慢而不可逆。
他沿着交易所后巷往回走,路过茶馆后门时余光扫到一个蹲在墙角的乞丐。乞丐裹着破旧的灰斗篷,脸藏在兜帽阴影里,面前放着一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艾尔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放在碗里,动作自然得和任何路过时顺手施舍的旅人一样。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脚步突然停住了。刚才那个乞丐的手指——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克莱夫在茶馆里触发红石警报时完全一致。他猛地转身。墙角的乞丐已经不见了,空碗还放在地上,碗里的铜币被拿走了,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暗紫色闪电符文。那是Herobrine的标记。
他站在后巷中央,正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压成极短极黑的一小片,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剧烈跳动,瞳孔因肾上腺素急剧收缩。刚才那个乞丐不是克莱夫的护卫。克莱夫的护卫不会用Herobrine的标记,也不会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创世神殿的人。创世神殿的人出现在白沙城不奇怪——白沙城是橡木镇以北最大的矿石中转城市,贸易数据有任何异常都会引起世界规则层的注意。但他刚植入记忆的那几分钟里,创世神殿的人就蹲在几步外的墙角,把他和克莱夫的对话从头听到了尾。他有没有感知到那段被植入的记忆?有没有察觉到数据层面的修改?有没有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不该被捕捉的能量残留?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他接下来是该继续留在灰石村还是立刻撤离。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个空碗极其谨慎地释放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能量束——不是读取,是追踪。碗底的符文是用创世神的神力刻的,残留的能量波形和他在暮色森林边境感知到的那股伪造Redeyes权限的气息同源。不是Notch本人,是某个能接触到创世神神力的人,而且这个人已经盯上他了。
他直起腰,面具下的红色眼白重新恢复平稳。他把右手收回袖口里,继续朝交易所方向走去,步伐和刚才一样轻快。索兰正站在交易所门口清点最后一车矿石,看到他从后巷走出来,举起手里的矿石清单朝他挥了挥,说这批货全部合格,白沙城的管事说下次可以直接把订单发过来,不用经过橡木镇中转。他听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告诉索兰,今晚运完货带大家先回灰石村,让老维恩把仓库里的存货再清点一遍,他要在白沙城多留几天处理许可证的事。
索兰问需要留人帮忙吗,他说不用,一个人就行。语气轻快而笃定,和他在矿道深处说“这处支撑柱需要加固”时一模一样。他的计划很简单:克莱夫已经完成了初次同化,记忆植入的效果很稳定,接下来几天他会继续加深这段记忆,把“灰石村”和“满足”这两个概念从潜意识层面推入意识层面,让克莱夫在清醒状态下也开始主动为灰石村的利益考虑。同时,克莱夫在白沙城议会中的影响力可以帮助他接触到更多的关键人物。
几天后,克莱夫主持的白沙城议会扩大会议上,他见到了白沙城常驻军团代表——一个叫奥兰特的高级军官,负责整个北部矿区的安全调度。奥兰特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腰间佩着附魔铁剑,左手腕上绑着一圈极细的红石通讯环。他说话时目光锐利,语调平稳,但艾尔从他右手握笔的姿势判断出他有极丰富的实战经验,不是那种靠资历混上去的军官。克莱夫在会上正式提出了给灰石村颁发长期矿石贸易许可证的议案,奥兰特在听完全部汇报后问了几个问题:灰石村的矿石运输路线是否安全、矿道是否稳定、有没有足够的人手保障生产。索兰代艾尔一一作答,数据详实,语气沉稳。艾尔坐在索兰旁边,全程没有插话,但他注意到了奥兰特在听取答复时一直用笔尾轻轻点着桌面,显然对灰石村的情况有所怀疑。
于是他在会议结束后主动走到奥兰特面前,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窗边射入的午后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谈矿石贸易,而是开始聊军队后勤补给优化的问题。他从灰石村运输队的实际经验出发,提出了几个关于矿石运输路线和护卫分配的具体建议,说得精准、务实,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在闲聊天气,但每一个建议都恰好触到了奥兰特内心深处最看重的东西——奥兰特早年在战场上因为后勤补给延误失去过不少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是奥兰特意识深处最脆弱的地方。他不需要植入任何假记忆,只需要让奥兰特在数据层面产生一点极微弱的共鸣,让他觉得“这个人和我见过同样的事”。奥兰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些建议很有参考价值,希望以后能继续讨论。艾尔知道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在会议室外分开时,艾尔又一次感知到那个熟悉的能量波动,从走廊尽头传来,极淡的暗紫色波形,和创世神殿的神力同源。他侧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乞丐,不是兜帽阴影,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便服的人,发色很浅,眼神平静,正远远地看着他。不是Notch。不是Jeb。是他从未见过的人,但那个人的站姿和Notch一模一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重心略偏左,像是在随时准备伸手接住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这人不在他的任何数据库里,不在灰石村的访问记录里,不在不死军团的情报档案里,甚至不在那个属于Entity_303的旧记忆里。但他知道对方的眼睛正在看他,而且那眼神和Notch看他时一模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观察。
他与那人短暂地对视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交易所,步伐依旧平稳。但他在心中已经把对方列为最高威胁级别,并在走到交易所门口时顺手修改了白沙城城门口几个刚被激活的哨兵的指令——它们原本是奥兰特今天刚设置的正规巡逻兵,现在它们会在每晚交班时空出极短暂的间隙,足够他安然离城。既然Notch的人已经发现白沙城的矿石贸易异常,并正在把注意力集中到人类城市,那么他必须加快同化的速度,抢在他们理清线索之前把更多关键人物拉入他的阵营。白沙城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