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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依赖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灰石村的葬礼结束之后,托恩和莉兹回到矿工宿舍。这间宿舍是老科尔生前分配给他们的,靠窗的床位还保留着老科尔睡过的旧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小袋没拆封的烟叶,烟叶旁边搁着一把备用矿镐的镐头,镐尖上还残留着老科尔最后一次下矿时蹭上的石屑。

接下来几天,托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扛着矿镐去老科尔坟前站一会儿,然后下矿。他在矿道里反复练习老科尔教他的采矿技巧——怎么从岩壁的纹理判断矿脉走向,怎么用最少的力撬开最硬的岩层,怎么在昏暗的光线里分辨矿石和废石。他的矿镐越来越稳,镐尖敲在岩壁上的声音越来越干脆。村里人看着托恩在矿道里独自练习的背影,都以为他正在慢慢好起来。

但艾尔知道不是这样。他故意让托恩单独负责矿道最深处的三号竖井——那里的岩层最不稳定,矿脉最细,连老科尔在世时都要反复计算支撑柱的位置才敢下井。托恩第一次独自去三号竖井时,他在矿道入口站了很久,最后是艾尔在背后轻声说了句“老科尔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他才鼓起勇气走下去。艾尔每天都陪托恩下矿,帮他扶梯子、递矿镐、在岩壁上方标注新的支撑柱位置。他会在托恩每次凿开一块矿石时说进步了,比昨天快了两息;会在托恩每次因为岩层松动而犹豫时说老科尔以前也怕过,但他说怕了也得继续挖,矿工的命就是矿石给的。这些话让托恩变得更沉默,却也更加拼命地去超越自己的极限——他想成为老科尔,想填补那个被山石砸碎的位置,想证明自己不辜负老科尔最后的期望。但他做不到。三号竖井的岩层每隔几天就会小范围塌一次,他每次都在塌方前被艾尔提前拽出来,每次都说“这次差一点就挖到主脉了”,每次都觉得是自己不够仔细。艾尔说不是你不够仔细,是这条路本来就不适合单干。但每次说完,第二天还是会继续陪他去同一个竖井。他没有告诉托恩,那些小范围塌方不是自然发生的——是他在前一天深夜独自下井,用数据修改了支撑柱的承重系数,让岩层在托恩挖到特定深度时恰好塌落。每次塌方都精准地发生在托恩即将突破自己极限之前,不多不少,足够挫败,不够致命。他在用最系统的方式摧毁这个年轻人的自信——每一次失败都像是托恩自己能力不足的证据,每一次死里逃生都像是艾尔的神迹。他要让托恩习惯这种循环:失败、被救、失败、被救,直到托恩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直到他每一次下矿之前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艾尔,直到他潜意识里把自己和失败划上等号,把艾尔和拯救划上等号。而这一切,在托恩的认知里,都是他自己的错。艾尔只是一个每次都恰好出手救了他的朋友。

莉兹则活在另一种折磨里。老科尔死后,她把自己泡在药水间里没日没夜地调配新配方,把老科尔生前用过的每一种药水都重新调配了一遍——止痛膏、愈合药水、矿工专用的肺部清尘剂。她反复比对老科尔留下的配方笔记,试图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微小瑕疵,好像这样就能解释老科尔的死,好像如果她能调出更好的药水,老科尔就能多撑一段时间。她失败了。老科尔的配方没有任何问题,是她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艾尔每天晚上都会去药水间看她,帮她整理老科尔的配方笔记,帮她清洗用过的蒸馏瓶和研钵。他会在她配药失败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她把失败的药水倒进水槽,然后轻声说老科尔说过这配方是他自己改良的,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完全复制,她做不到不是她的错。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莉兹听到的是——她永远比不上老科尔。他每次提到老科尔的名字时都会用过去式,每次说到“老科尔的配方”时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默哀。莉兹开始怕听到那个名字,怕看到老科尔的笔迹,怕走进矿道深处那片以前每周都会陪老科尔去采毒液样本的暗河边。她不再去矿道深处采药了。她的止痛膏配方开始出现细微的偏差,愈合药水的颜色比标准批次偏浅,矿工们反馈这批药水效果不如以前。她把这些反馈记录在配方笔记里,在每一页边缘用红笔反复写“老科尔”,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撕下来的配方纸页,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艾尔把这些变化全部看在眼里。他会在莉兹因为配方失败而趴在桌上睡着时,帮她披上一条旧毯子。会在她每次说“我再也调不出老科尔那种药水了”时,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确定的语气说她会成为比老科尔更出色的药剂师,老科尔也会希望她继续下去。这些话让莉兹更加依赖他,把他当成唯一能理解她痛苦的人,当成老科尔离世后唯一还在她身边的支持。然后他开始温和地暗示——她每次配药失败,是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够?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下次配药之前可以先问问他,他会帮她看看配方有没有问题。她太焦虑了,焦虑到影响了判断力,他认识一个人专门研究各种奇怪配方,可以帮她改良配方。莉兹开始把配方笔记交给他审核,开始在他面前不敢自己动手。她怕自己又失败,怕失败之后艾尔那种温柔而失望的眼神——他没有责备过她,从来没有,但他每次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她太累了”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在一点一点失去作为药剂师的所有能力。

这一切都被托恩看在眼里。他看着莉兹从一个独立自信的药剂师变得连配方笔记都要让艾尔过目,看着她每次听到老科尔的名字时都会下意识低头,看着她越来越不敢一个人去矿道深处采药。他开始对艾尔产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不是恨,是依赖。他意识到自己每次下矿之前都必须听到艾尔说一句“注意安全”才能安心,每次塌方之后都必须看到艾尔站在矿道出口等他才能缓过来,每次看到莉兹被艾尔安慰时都会产生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嫉妒。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只知道艾尔是这个宿舍里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人,而他和莉兹都是坏掉的零件。他把这种想法告诉莉兹时,莉兹正在整理被撕碎的配方笔记。她说他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什么都靠艾尔。托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艾尔,他第一天在三号竖井就被塌方埋了,她第一天在老科尔坟前就被内疚逼疯了。他们欠他太多了。莉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托恩说的是事实。

所有这些对话,艾尔都在隔壁房间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现身,只是坐在窗台上,把玩着手里那颗极小的暗红色光点,任由它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托恩和莉兹现在像是两根已经深深嵌入湿土的木桩,不需要再用锤子敲打,只要偶尔浇浇水,维持他们的依附状态就好。他们自己会往下沉,会越长越歪,会越来越离不开他。他跳下窗台走到矿工宿舍后门外那片废弃的矿车轨道旁边。轨道上停着老科尔生前用过的那辆旧矿车,车里还残留着他最后一次从矿道里运出来的废石。他把手放在矿车的铁轮上,暗红色光点从指尖窜入铁锈斑驳的轮轴,读取了这辆矿车的全部数据。他忽然觉得老科尔最后那秒在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托恩和莉兹永远会记得那一刻——而他,是那一刻唯一的见证人和诠释者。他可以告诉他们老科尔最后想的是“明年开春的采矿大赛”,也可以告诉他们老科尔最后想的是“对不起,没把三号竖井的支撑柱加固好”。他还没决定用哪个版本。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夜风灌进矿道入口的栅栏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呼吸着矿道里那股熟悉的硫磺和铁锈味,忽然想——回响城的供暖符文最近需要维护,恐惧魔王每次都会在观测笔记里备注一大堆“建议下次补上”。他帮恐惧魔王补过几回供暖符文,每次都在括号里签上自己的军团编号。那个编号,现在像上辈子的事了。他把矿车的铁轮拨了一下,轮轴发出极细的吱嘎声,在夜风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停下来。他没有再碰它,转身朝宿舍走去,面具下的嘴唇弯着,和今晚的月色一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