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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六:阴谋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从灰石村往北走的山路比老科尔描述的更陡。碎石在脚下滚动,枯死的蕨类植物从岩缝里伸出干瘪的茎秆,山路一侧是风化的岩壁,另一侧是长满暗绿色苔藓的深谷。托恩走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哪里该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哪里该绕开被雨水掏空的松软土层。莉兹走在中间,背包里的药水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老科尔拄着艾尔给他削的新拐杖走在最后,拐杖头在碎石路上笃笃地响,每一声都稳当当地卡进石缝里,比他自己用了好几年的旧拐杖顺手得多。艾尔走在他前面不远,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正午的强光下微微眯起。

他感知到那处岩壁的异样是在转过第三个弯道之后。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的眼睛正看着托恩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后颈上被矿灯带勒出的红痕,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浅棕色发梢。是他的手指先感知到的。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极其微弱地划动,在肉眼看不见的数据流里翻找周围的地形数据,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他看到山路左侧那片岩壁内部有一处天然的空腔,空腔上方是好几层被雨水反复侵蚀的页岩,页岩的层理之间嵌着极细的黏土矿脉。雨已经下过好几场,黏土被冲刷得差不多了。只需要抽掉其中最关键的那几根支撑代码,整片岩壁就会像积木被抽掉底座一样轰然倒塌。他看得很清楚——哪几根代码在支撑这片岩壁,哪几根代码连接着页岩层和黏土矿脉之间的摩擦力,哪几根代码控制着那些页岩的重量和坠落方向。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抽掉那些支撑代码,落石会精准地砸在山路最窄的那个拐角——正好是老科尔每次拄着拐杖走过时,右腿旧伤会让他比别人多停留片刻的位置。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昨天傍晚在灰石村矿道里,他用同样的能力修复了那些红石线路;前天深夜在营地里,他用同样的能力搅乱了那些信号频率。修复和毁灭使用同样的能力,调用同样的精准度,区别只在于他选择拨动哪个方向。

他收回手指。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而平稳,路过托恩身边时顺手帮他摘掉头发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他说这片叶子卡在他头发上好一阵子了,再不摘就要掉进领口里了。托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怪不得总觉得后颈痒痒的。

山路在正午的阳光下继续向前延伸。老科尔的拐杖声从他身后传来,笃,笃,笃。每一声都稳当当地卡进石缝里。他听着那道声音,手指在袖口下再次极其微弱地划动了几下。不是抽掉,是松动。他把那片岩壁内部最关键的几根支撑代码从坚固的状态改成临界状态——它们现在还撑着,但等老科尔走到正下方时,拐杖敲在碎石上的微小震动会成为压垮这片岩壁的最后一点力。他收起手指。然后他听到托恩在前面喊,前方有个弯道很窄,他要先过去试一下宽度,让老科尔在后面等一下。艾尔侧身停在弯道外侧的岩壁旁边,让出位置给莉兹先过,动作自然得像是任何懂礼貌的年轻人都会做的那样。

他站的位置是安全的。他算过这片岩壁的坠落轨迹——落石会朝山路内侧倾斜,最重的几块会砸在拐角最窄的那个位置,散射范围刚好覆盖老科尔每次停下来喘口气时习惯站的那片碎石平台。莉兹已经过去了,托恩在弯道另一头伸手接应她。老科尔拄着拐杖走到拐角最窄处,右腿旧伤让他在碎石地上多停留了片刻,拐杖头在松动的石子上轻轻滑了一下,他用右肩抵住岩壁稳住了身体,然后那几根被他抽掉支撑的代码断裂了。岩层从他头顶撕裂,页岩碎片和砂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砸在拐角最窄处那片碎石平台上。老科尔甚至来不及抬头,只听到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然后是碎石滚落深谷的隆隆回声。莉兹的尖叫声从弯道另一头传来,托恩冲过弯道徒手去扒那些还在滚落的碎石,矿镐从腰间滑脱砸在地上。艾尔也冲了过去,他用身体挡在最外面,大喊着让托恩和莉兹后退,说上方还有松动的岩层,随时可能二次塌方。他在喊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嘶哑的,急切而悲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但他的内心一片平静,平静到他能清楚地看到托恩的恐惧像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正一点一点从那张年轻面孔的毛孔里往外渗;能看到莉兹的灵魂在尖叫,她的药水知识在这一刻完全失效,没有任何配方能治疗被石头砸碎的亲人。他把这些画面全部收进意识底层,存档,归档,和之前在灰石村篝火边存储的笑声和麦酒味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分析这些情绪的代码结构——恐惧是什么组成的,悲伤是什么组成的——但他没有,他觉得留着自己慢慢品味更好。然后他蹲在碎石堆旁,低头看着那摊还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液体从岩缝中渗出,对托恩和莉兹说老科尔已经走了。

托恩跪在碎石堆前,肩膀剧烈颤抖。莉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刚才从背包里掏出来的治疗药水,药水在瓶子里轻轻晃动,深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光泽。她说这瓶药水本来是为老科尔准备的,他的膝盖旧伤需要每天涂抹,昨天在矿道里药水用完了,这是她连夜重新调的,还特地加了蜂蜜中和苦味。他还说这药太苦了不乐意喝,跟小孩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尔在碎石堆前蹲了很久,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先从肩胛骨开始,然后是脊背,然后是垂在膝盖上的双手,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说都怪他,如果刚才动作快一点,如果他早一点感知到岩层松动,如果他没有让老科尔一个人走在最后——他用尽所有力气朝碎石堆俯下身去,用额头抵着那层粗糙的石面,面具的边缘被碎石划出几道极细的划痕,和之前在溶洞里被钟乳石碎片划破的那道旧痕重叠在一起。莉兹先拉住了他的手臂。托恩从碎石堆前站起来,走到艾尔身边,说不是他的错,没有人能预知山体滑坡。艾尔抬起头,红色眼白在面具后面微微发亮,眼眶是干涩的,没有任何泪水,但他的睫毛在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某种无法消化的东西。他说这条路他走过那么多次,居然没发现这片岩壁有问题。莉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还握在手里的那瓶治疗药水放在老科尔的碎石堆前,说这药水本来就是给他的,现在他带走吧。然后三个人在崩塌的碎石堆前沉默了很久。莉兹小声念着老科尔生前说过的话,说他对灰石村的矿道比对自己家的后门还熟悉,闭上眼睛都能走完全程。托恩靠着一块落石坐倒在地上,用袖子反复擦眼角,说老科尔答应过明年开春带他去橡木镇参加采矿大赛。

艾尔先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还沾着老科尔血迹的石屑从裤腿上拍掉,动作很慢,很用力,好像每拍一下都在打自己的膝盖。他说得把他带回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灰石村的矿工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告别他。然后他弯下腰,对碎石堆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对着自己说。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把老科尔的遗体从碎石堆中挖出来,用莉兹的备用斗篷裹好,扎成简易担架。艾尔抬前面,托恩抬后面,莉兹在旁边扶着担架边缘。他们在黄昏时回到灰石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看到了他们抬着的担架,有人认出了那件被血浸透的矿工服,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艾尔把担架放在村口教堂前的石阶上,然后退到人群边缘,和托恩并肩站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悲痛,是克制。他在克制自己想要继续修改这段数据的本能——老科尔已经死了,葬礼会按照灰石村的习俗举行,悼词会在教堂的旧木梁下回荡。他可以修改那些悼词,让每个人记住他说过的某句话,可以修改那些眼泪,让所有人把丧亲之痛和他艾尔的脸永远绑定在一起。但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陪着托恩整理老科尔的遗物。矿镐挂在矿工宿舍的木墙上,皮护膝折好放进木箱,半袋没吃完的干粮用麻绳扎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下个月的排班计划。托恩跪在地上对着那页纸发呆,说老科尔答应过带他去橡木镇参加采矿大赛。艾尔把地上的矿镐捡起来,放在托恩手里,说老科尔把这把矿镐留给他,不是让它挂在墙上落灰。明年开春他自己去,用这把矿镐,拿冠军回来,老科尔会在矿道深处的某个地方看着他。托恩攥紧矿镐柄,用力点头。

他陪着莉兹去矿道深处采药。老科尔以前每周都会帮她采沼泽毒蛙的毒液样本,现在没人帮她采了,她一个人不敢去矿道最深处那片有地下暗河的区域。艾尔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用精准到分毫不差的安慰帮她调配新的止痛膏配方。莉兹蹲在暗河边,用小刀刮下毒蛙背上的毒液样本,说老科尔每次陪她来这里都会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暗河里摸过鱼。艾尔说以后他陪她来。

葬礼在矿道入口旁边的空地上举行。整个灰石村的矿工都来了,有人穿着干净的矿工服,有人手里拿着老科尔生前最常吸的那种劣质烟叶。托恩把老科尔那把旧矿镐插在坟前,镐尖朝上,镐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莉兹在坟前放了一小瓶新配的治疗药水,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加了蜂蜜,不苦。然后是艾尔。他站在坟前,太阳正从矿道后山沉下去,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逆光的剪影。他说老科尔是个好人,在荒原上救了他一命,给他削了拐杖头,带他走山路。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艾尔”,却把他当成亲人。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老科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下个驿站见。”

葬礼结束后,村民们陆续散去,篝火在夜风中渐熄。莉兹抱膝坐在篝火边,托恩在整理明天要用的矿镐,镐柄上老科尔刻的名字在火光中一闪一闪。艾尔站在他们中间,面具下的目光从莉兹红肿的眼眶转向托恩紧握镐柄的手。他柔和地开口,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科尔走了,但他在山里说过,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两个。他拍了拍托恩的肩,又转向莉兹,声音轻缓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老科尔临终前把他俩托付给了他,所以他会照顾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依赖他,就像依赖老科尔一样——不,比老科尔更值得依赖,因为他不会死,不会老,不会被任何山石砸碎。他就在这里,永远都在。莉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具,眼眶里还残留着泪光。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瓶和老科尔坟前同款的药水握紧在胸口。托恩没有回头,但他把矿镐握得更紧了,镐柄上刻着老科尔名字的那一行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艾尔看着他们的反应,在面具后面极轻极慢地弯起嘴角——不是笑,是某种正在被他自己精心栽培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只需要每天浇一点恐惧、一点依赖、一点“没有他我们怎么办”的绝望,它就会在冬天结束之前长成一棵只属于他的树。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合理了——制造恐惧,给予安慰,获得依赖。这就是世界的运行法则。所有人都遵循同样的法则,只是他们不自知。而他不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刀划在哪里,每一刀下去之后伤口会以什么形状愈合,愈合之后会留下什么样的疤。他大概是全天下唯一一个一边当医生一边当凶手的人,而这两个角色他都演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