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在老科尔说完那句关于独轮车的话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的手指在木棍上停住,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像一小撮被遗忘的雪。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木屑,用那把借来的小刀在晨光下翻转刀身,刀刃反射出的冷光从他灰白色的面具上一闪而过。他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赶路。语气轻快,和刚才问“那个被游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时判若两人。
老科尔看着他转过身朝小路前方走去,走得很快,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满身旧伤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戴面具的年轻人可能认识玛格丽特,但他没有追问。他把新拐杖拄在碎石地上试了试,虎口正好卡进那个被削得温润光滑的凹槽里,比他之前用的所有拐杖都趁手。
他们在正午前抵达了灰石村外围的矿道入口。矿道是灰石村的主要收入来源,村里大半青壮年都在这里挖矿,每天三班倒,矿车从不间断。但今天矿道入口安静得反常——没有矿车出渣的轰鸣,没有矿工交接班时的吆喝,只有一个满脸煤灰的矿工蹲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熄灭的红石火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说矿道深处出了事故。不是塌方,不是透水,不是瓦斯爆炸,是红石信号异常——所有的红石驱动的矿车、升降机、通风扇同时停转,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人触碰过任何开关。
老科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立刻开始分配任务。他让托恩去村口通知矿工家属,让莉兹去检查通风系统,让剩下的矿工去拿备用火把和救援绳索。然后他转向艾尔,说矿道太危险,让他留在外面。艾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越过老科尔往矿道入口走去,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劝告。他说他帮红石科技社的社长调试过类似的信号异常,知道怎么查。
矿道深处,应急火把在岩壁上投出昏黄的光圈。他走在队伍前面,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不需要火把就能看清矿道墙壁上的红石线路——它们不是熄灭了,是“乱”了。正常的红石信号应该以极其稳定的频率脉冲,但现在这些线路里的信号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脉冲节奏完全被打乱。其他人眼中这是故障,而他却能清晰地看见那些扭曲的信号频率——它们不是故障,是被修改过。每一处信号错乱都精准地卡在关键节点上,不是随机故障,是刻意为之。只有他才能一眼辨认出这种“刻意”——这些修改是昨天半夜完成的。他昨天在营地里假装削木棍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极其微弱地划动,指尖在肉眼看不见的范围内拨动代码。他在自己的意识底层把灰石村矿道的几处关键红石节点翻了出来,把它们的信号频率在极短时间内逐一改动。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帮老科尔削拐杖头的温和笑意,莉兹递给他干粮汤时他乖巧地说了谢谢姐姐,没有人发现他在暗中毁掉整个矿道的安全系统。
托恩站在一处被阻断的通风管道前,焦急地喊着里面可能有被困的矿工。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松而坚定,说交给他。然后他侧身钻进那道狭窄的岩缝,右前臂上的旧伤在粗糙的岩壁上蹭过,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下隐隐渗出。他需要演得逼真一些——一个热心肠的混血冒险者,为了救素不相识的矿工甘愿以身犯险,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角色设定。但岩壁上的血迹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只是他选择不去在意。
他在岩缝最深处找到了被困的矿工。三个,两个年轻力壮的护着一个年长的,年长的那个被落石砸伤了腿,血流了一地。他把受伤最重的那个人背起来,让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线一步步往外撤。膝盖的旧伤在每一次弯曲时都发出细微的骨摩擦声,他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别处——转移到矿道墙壁上的红石线路上。昨晚他修改的不只是信号频率,还有几处支撑柱的稳定性。他不能一次性全修好,那样太明显了,但可以先修复一部分,让矿工们觉得是他“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他把被困矿工交给托恩,转身重新钻进矿道深处。这次没有人跟着他。他站在矿道中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岩壁上那排还在紊乱闪烁的红石线路。暗红色光点从他的指尖窜出来,不是能量球,是数据流——比他在溶洞里无意间读取岩壁数据时更精准,更受控。他把被搅乱的信号频率一个个拨回原位,线路在几秒内恢复正常的脉冲节奏,通风扇重新转动,升降机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昨天晚上他花了片刻时间制造这些故障,今天又花了差不多的时间把它们修复。制造和修复使用了同样的能力,同样精准。
矿工们围在通风扇旁边,感受着重新涌来的新鲜空气。有人说通风扇又转了,矿道保住了,这次的异常太奇怪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老科尔站在矿道入口,看着他最后一次从矿道里走出来,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只是会一点红石技术,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科尔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艾尔右手虎口上的旧伤重新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说他的手在流血,艾尔低头看了一眼,说哦,还真是。语气依旧是轻快的,好像伤口不是他自己的,好像疼痛只是某种可以随手抹掉的数据。莉兹拿着绷带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拉过去,开始消毒包扎。她问他为什么不疼,他说他的一个朋友教过他一种特殊技巧,可以把疼痛暂时压下去。那朋友是个药剂师,括号,专门研发各种奇奇怪怪的配方,但那个朋友的药水每次都苦得让人想哭,他宁可疼也不喝。
矿道恢复正常后,矿工们在村口支起了临时的庆祝篝火。有人搬来了一大桶麦酒,有人烤了新鲜的土豆和羊肉,有人拉着艾尔的手反复道谢。他坐在篝火旁边,被一群热情的村民团团围住,有人往他手里塞刚烤好的土豆,有人给他的木碗里倒满麦酒,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来灰石村永远有他的饭吃。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露出嘴唇,喝了一口麦酒,说这酒比某位药剂师酿的强多了。村民哈哈大笑,说他们村的麦酒是这一带最有名的。
他也在笑,面具下的嘴唇弯着,笑声和周围的村民混在一起,听起来毫无破绽。但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那些欢笑着的面孔,越过老科尔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落在更远处那片漆黑的矿道入口。昨天晚上他在营地里假装削木棍的时候,手指在微型数据流中翻动,选中了那几个关键节点,像拨弄琴弦一样拨乱了它们。今天他又亲手把那些琴弦调回原位,得到了这一整个村子的掌声和麦酒。
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这样。一条红石线路断了,所有靠它运转的机器都会停摆。一个名字被从数据里删除,整个村庄就会忘记那个人存在过。他可以制造故障,也可以修复故障,两种操作本质上都是在修改同一组代码。那些鼓掌的人不知道故障是他制造的,也不知道修复是他完成的。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个戴面具的年轻冒险者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他们从来不会问,为什么危难总是在他出现之后才会发生,也不会问,为什么解决危难的总是他。他们只会递给他土豆和麦酒,然后说欢迎下次再来。这让他觉得格外好笑——这个世界太好骗了,比他自己好骗多了。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只是Entity_303,嘴硬心软,会用刀背,会帮银云揉面团,会在训练场上炸出新的坑,会蹲在喷泉旁边用能量球逗史莱姆宝宝。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但更早以前的那些也是真的。他既是帮老科尔削拐杖头的那个人,也是在深夜修改红石数据的人。两个都是他,两个都是他亲手选择的。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在面具后面无声地勾起嘴角——不是对任何人笑,是对这个世界。
老科尔端着麦酒坐到他旁边,问他明天要去哪里。他说继续往北走,听说北边还有几座废墟需要清理。老科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北边的废墟有一段路不好走,他明天让托恩带他走小路,托恩从小在那一带长大,知道哪条路最近。他说好。然后低头继续喝麦酒,面具下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在黑暗中无声扩大的笑意。他觉得更好笑了——昨天在篝火边,老科尔还说玛格丽特把独轮车拆了当柴烧。明天托恩要带他走小路。
临行前,莉兹把自己备用的两瓶治疗药水塞进他的背包里,托恩帮他磨好了从矿道里捡来的那把生锈铁镐,老科尔拄着新拐杖站在村口说下次回来再帮他做几个备用拐杖头。他朝这群热心肠的冒险者挥了挥手,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是轻快的,说一定。然后转身朝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偏过脸,用一种比之前更淡的语气说灰石村矿道的红石线路已经老化了,最好让村公所去找橡木镇的红石工程师做一次全面检修,不然下次还会出问题。老科尔说会去联系,然后挥手道别。他没有回头。面具下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有完全消散的笑意,比昨晚在篝火边更加缓慢地继续扩大。他在心里想——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毕竟故障本来就是他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