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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代码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一行人沿着荒原边缘的碎石路往山下走。年长的冒险者走在最前面,他叫老科尔,是灰石村采矿队的队长,干了大半辈子矿工,右腿被塌方的矿道压瘸过,走起路来一深一浅。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艾尔,问“还能走吗”,艾尔每次都说能。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刻意调高的轻快语调,像是刚结束一场愉快的郊游。

艾尔在面具后面看着老科尔的背影,看着他右腿走路时那极细微的迟滞——不是肌肉问题,是骨骼数据被修改过。他曾经在矿难中被压断了右腿胫骨,愈合后比左腿短了极微小的差距,这个差距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的右腿数据上有修复痕迹。他再看那个年轻矿工,叫托恩,二十出头,嘴唇上刚冒出一层浅褐色的胡茬。他的左臂也在矿难中受过伤,被落石砸断过尺骨,愈合后尺骨比桡骨略粗,但他的左臂肌肉量反而比右臂更发达——因为他在恢复期间拼命锻炼左手,想证明自己还能继续当矿工。他再看那个女药剂师,叫莉兹,红头发,雀斑脸,腰间挂着一排小药瓶。她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不是因为负重,是她的左肩关节数据在很久以前被外力撞击过,不是矿难,是被一个玩家用击退附魔的钻石剑击中过。那个玩家大概早就不玩这个服务器了,但她的左肩到现在还会在下雨天隐隐作痛。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不是鞭痕,不是铁链砸碎的骨痂,是另一种伤——被这个世界本身留下来的痕迹。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部被反复修改过的代码,旧伤、旧病、旧记忆,每一次受伤都在各自的数据库里留下无法彻底清除的残留数据。他以前看不到这些,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他对老科尔说他的右腿在变天时会疼,应该用沼泽毒蛙的毒液稀释后涂抹膝关节,比矿上发的止痛膏更有效。语气轻快,像是在分享某个刚从草药手册上看来的偏方。老科尔停下脚步,回过头问他怎么知道。艾尔说他以前有个朋友是药剂师,专门研究各种奇怪配方,括号里永远有备注——这是他从那个朋友那里学来的。老科尔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压低声音对莉兹说这个艾尔有点古怪,那个面具下面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莉兹说可能是脸受过伤不想让人看到,她在战场上见过很多这样的伤兵。

艾尔听到了。他的面具依旧冰冷,但他从面具后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不是嘲弄,是觉得这句话很有趣。他的脸确实受过伤,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他们永远不可能猜到,这张面具下遮住的不是疤痕,而是一个被记忆撕成碎片又强行拼回去的怪物。

傍晚扎营后,莉兹蹲在篝火边煮干粮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飘出干蘑菇和风干肉的咸香。托恩在检查矿镐的镐尖,用磨刀石反复打磨镐尖上的卷刃。老科尔坐在篝火对面,用针线缝补他的皮护膝,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艾尔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火光映在他的面具上,让那张灰白色的面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遗迹里挖出来的祭祀用品。他正用一把借来的小刀削木棍——帮老科尔削新的拐杖头,因为老科尔说旧拐杖的握柄已经被汗浸得开裂了。他削木棍的手法很熟练,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木纹的走向,削出来的弧度和老科尔掌心的茧正好吻合,他以前在回响城帮死灵骑士削过无数根胡萝卜。

莉兹把第一碗汤递给他,说这是最后一碗干粮了,明天得在下一个驿站补货。他接过碗,面具下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说谢谢莉兹姐姐。声音又轻又乖,像邻家的半大少年在跟姐姐撒娇。莉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汤里加了沼泽地采的干香草,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露出嘴唇,低头喝了一口,说比恐惧——比朋友配的药水好喝多了,那个朋友配的药水每次都带凋零玫瑰味,喝完之后得含好一会儿蜂蜜才能压下去。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把碗底最后一小片蘑菇扒进嘴里。喝完把碗还给莉兹,然后重新戴好面具,继续削木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握着木棍的左手正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刚才他把面具推上去喝汤的那几秒,托恩正好转头去看篝火上烤的干粮饼。老科尔正低头缝补护膝,最后一针收线的灯油光线不足,他眯着眼穿针穿了很久。莉兹正弯腰去拿水囊。没有人看到他。他低头继续削木棍,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木纹的走向。

他看着莉兹的背影,看着她那双正在分拣干粮的手。如果他能把他身上这些旧伤也一并治愈——不是为了当好人,是想试试看。他以前删除过那么多东西,还从来没试过修复。他把右手从木棍上移开,五指微张,对着莉兹的背影。指尖在极其微弱的范围内轻轻动了几下,像是在拨动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线。莉兹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旧伤疤还在,但刚才一瞬间她觉得好像没那么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拂过她的伤口。她回头问他刚才是不是在看她。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地说姐姐的背影很好看。莉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分拣干粮,耳根微微发红。

老科尔缝好护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腿又开始疼了,明天可能会变天。艾尔说今晚应该用热毛巾敷一下膝关节,然后把护膝反过来戴,内侧的缝线太粗会硌到伤疤。语气轻快,像是在闲聊。老科尔试了试,发现他说得对——护膝内侧的缝线确实比其他地方更粗更硬,以前每次戴久了都会在旧伤上磨出水泡。他问艾尔怎么知道,艾尔说以前帮一个膝盖受过伤的朋友编过护膝,那个朋友每次都不记得把缝线压平,后来他干脆帮他把所有护膝都重新缝了一遍。老科尔问那个朋友现在在哪里,艾尔削木棍的动作顿了一下,木屑从刀刃下卷起来,落在篝火边的泥地上。他说在回响城,在家。

他把削好的拐杖头递给老科尔。老科尔接过来试了试,虎口正好卡进那个凹槽里,掌心的茧被温润的木头包裹住,没有一处硌手。他说这手艺比村里的木匠还好,艾尔说那个朋友教他的。老科尔问那个朋友是木匠吗,艾尔说不是,那朋友是他家的一位药剂师,但什么都会。老科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他的家在哪里。艾尔没有回答,只是把削好的拐杖头放在他手里。面具下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家在一座有黑曜石城墙的城里,城墙上面有个天台,天台上有个总是端着蘑菇汤沉默着坐到深夜的老大。厨房里有个每天烤南瓜派的白眼睛男孩,训练场上有匹偷吃胡萝卜的骷髅马。但他现在回不去了——不是因为腿上的伤,不是因为找不到路,是因为这副正在恢复的能力让他不敢靠近那座城。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重新读取那里的数据,把银尘的沉默、银云的微笑、死灵骑士马驹打响鼻的频率,全部变成一行行冰冷的代码。那是他仅存的、不愿意被拆解的东西。

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了。老科尔的鼾声从帐篷另一头传来,托恩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矿洞里的矿石。莉兹的药水瓶在篝火余烬旁边闪着微光。他坐在熄了的篝火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借来的小刀,刀刃上映出他面具上的两个眼洞,洞里透出极淡的红光。他把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看着掌心里那颗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它还在,没有失控,没有膨胀,没有炸碎周围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一瞬间让这颗光点膨胀到把整个营地炸成碎片。他可以用同样的能力修复莉兹左手的旧伤、老科尔右腿的骨头,也可以删掉他们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明天醒来时完全不记得有一个戴面具的年轻人来过。两种能力,同一种本能。他把手掌握紧,光点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在修复与毁灭的边界上坐着,像坐在刀锋上,只要稍微偏一点就会坠入其中一侧。这把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他只是暂时还没决定往哪边跳。

次日清晨,冒险者们开始陆续收拾营地准备继续上路。莉兹在清点药水数量,托恩正把昨天磨好的矿镐重新别回腰间,老科尔试着用了用新的拐杖头,发现走起路来比之前稳得多。而艾尔依旧蹲在篝火余烬旁边,手里那把小刀还在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新的木棍,他的脚边已经削了好几根备用拐杖头。

莉兹朝他喊了一声,说等下路过驿站时可以帮他找找有没有替换的衣服,他身上那件麻布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他说这件麻布衫是他一个阿姨送的,不能换——语气依旧是轻快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握着木棍的左手却极其克制地慢慢放平。几根木棍他削了很久,每一根都削得极其工整,像在被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尺校准着。托恩凑过来问他为什么削这么多拐杖头,他说老科尔的右腿在变天时会疼,多备几个,等天冷了可以轮流换着用。托恩转头对老科尔说这个人比村里的木匠还好。老科尔没有笑,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被削得温润光滑的拐杖头,用一种很慢的语调说,他以前认识一个年轻人,也是红眼睛,也会帮所有人修东西——帮村里的寡妇修漏水的屋顶,帮矿工队修坏掉的矿车轨道,然后被一帮人用鞭子抽成了废人,推着独轮车挨个废墟游街。他那时候不在场,但他认识那个推独轮车的人。

篝火余烬被清晨的风吹起几颗火星。艾尔慢慢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根削好的木棍放在那几根拐杖头旁边,排得整整齐齐,和他当年在回响城训练场帮银尘排训练桩时一模一样。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是轻快的,但他问的是——那个被游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老科尔说掉进地穴里死了,玛格丽特回来之后把独轮车拆了当柴烧。艾尔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淡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墓前,听到有人念错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