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不是溶洞里那种淡蓝色的荧光苔藓,不是沼银粉末涂在岩壁上的微弱标记,是真正的、灼热的、从头顶直劈下来的阳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上次见到阳光还是玛格丽特把他从地窖里拽出来塞进独轮车的那天早晨,那天他的后背全是鞭痕,黑布蒙着脸,双手被麻绳绑在车板上。现在他的后背还是鞭痕,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痂又被新的碎石划破,黑布早就在强盗战中撕碎了,但他还活着。
阳光太刺眼,他把手抬起来挡在眼前。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痕和石屑,指甲翻起来好几片,虎口被铁镐震裂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眯着眼,从指缝间看到一片荒原——枯黄的草,裸露的岩石,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橡树。不是溶洞,不是地下河,不是那片被发光浮萍覆盖的浅水湖。是地面。他出来了。怎么出来的?他不记得了。最后的记忆是溶洞最深处的钟乳石岩壁,他蹲在那里想描刻痕,然后他的指尖窜出了暗红色能量,读取了岩壁的全部数据。再然后是崩溃,是嘶吼,是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是跪在湖边想把倒影从水里捞出来。再然后就没有了。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自动切断了电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强行关机,为了防止核心处理器被烧毁。然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不是他在走,是他的身体在走。就像当年在下界岩洞里被Herobrine捡到之前,他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他的意识断了,但本能还在。本能带着这具残破的躯壳沿着地下河唯一的方向走了很久,穿过被塌方堵死的矿道,从某条被地下水侵蚀出来的裂缝里爬了出来。他不记得这些,但他身上的伤记得——右前臂上多了一道新的划伤,是挤过狭窄岩缝时被石棱刮的;左小腿的夹板上沾了新鲜的泥浆,是踩进某处浅滩时溅上去的;手指上除了旧伤,指缝里还嵌着干燥的苔藓碎屑,是他在攀爬某处陡坡时从岩壁上抠下来的。他的身体替他做了所有事,唯独没有替他想起来。
他躺在荒原上,阳光晒着他的脸,晒着他满是伤疤的手臂,晒着他蜷缩了太久终于可以伸直的腿。他想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让太阳把他晒成干。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玛格丽特——他认得她的脚步声,独轮车在碎石路上碾过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忘。也不是强盗——强盗的脚步声更沉更乱。是几个人的脚步,轻的,不统一的,有人在前面跑,有人在后面跟。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边有个人!”然后是更多人围过来。他侧过头,红色眼白从凌乱的碎发缝隙间看着那群人。不是村民,不是掠夺者,不是凋零骷髅。是一群冒险者,穿着染了矿灰的皮甲,腰间挂着铁镐和矿灯。他们说是出来找失踪的矿工,在荒原边缘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还以为是死人。他没死。他用沙哑到极致的嗓子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后背被触须骨刺划开的旧伤,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但没有停下。
“你的伤——”一个女性冒险者蹲下来,伸手想扶他。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不是害怕,是习惯了——他习惯了所有伸向他的手都带着鞭子、铁链或核桃枝。但那只手停在他面前没有再往前,只是在等。他终于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和荒原上任何生物都不一样、像两颗刚被点燃的下界岩一样的红色眼白上。那几个冒险者显然认出了他的眼睛——有个年轻矿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年龄稍长的冒险者抬手拦住了同伴。他看着这些人的装备,看着他们腰间的铁镐和矿灯,看着他们脸上既害怕又想帮忙的复杂表情。他忽然觉得好笑——玛格丽特用鞭子抽了他无数天,这些陌生人倒想救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对任何人笑,是那种在崩溃和清醒之间反复撕扯太久之后终于放弃挣扎、对自己命运的荒谬感到极度疲惫和解脱的笑。这笑意没到达眼底,眼神依旧是空洞而疏离的,像是灵魂已经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飘走了,只剩下一个会呼吸的空壳在对着这个世界做最后的敷衍。他不想再辩解了,不想再证明自己是谁。他不想让这些冒险者把他当成Entity_303送回回响城——他不想让银尘看到他现在这副鬼样子,不想让银云知道他被鞭子抽到绝食,不想让Null在观测笔记里记录他的崩溃记录。他不想让任何人用以前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还是那个会用刀背的红眼疯子。他不是了。他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
他的手指碰到腰间那个从溶洞里带出来的东西——灰白色的面具。他在湖边捡到的,可能是某个被地下河水冲走的矿工留下的遗物,也可能是塌方时从更深的岩层里震出来的。面具的材质不是岩石,不是金属,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在太阳下反射着极淡的冷光。他把面具翻过来,看着内侧那层极薄的、像是从未被任何人佩戴过的光滑表面。然后他把面具扣在脸上。不是想遮住那双红色眼白,不是想伪装成另一个人,是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不想看到每次在水面倒影中都会让他想起银尘的那双眼睛,不想看到玛格丽特每次打完他之后都会盯着看的这张脸,不想看到那些被记忆反复撕扯而扭曲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表情。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嘴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旧伤从面具边缘延伸出来,还没完全结痂,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他透过面具的眼洞看着那几个冒险者,红色眼白从灰白面具后面透出来,比刚才更亮,也比刚才更疏离。
年长的冒险者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什么名字。Entity_303,不死军团的Entity_303,Herobrine亲自取的名字。但他现在不想用这个名字。他是错误,他从来都是错误。Error,数据的错误,世界的错误,不该存在的存在。他把这个单词在嘴里嚼了几遍,然后说出口。他自称error。发音很轻,像是从舌尖上随手弹出来的一片碎屑。冒险者显然没听懂这个单词,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尝试复述,却把那个发音拆成了两个音节,用带着本地口音的生硬咬字试探道:“艾……尔?”
他沉默了一瞬,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弯起,应了一声。行,就叫艾尔。不管他们叫的是“艾尔”还是“error”,对他来说都一样。都是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开始。然后他抬腿朝荒原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左膝盖在肿了这么多天之后第一次能完全伸直,疼得他咬紧牙关,但他没有停。冒险者们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小声说这个人身上的伤太多了,不送回去会死的;有人说他戴上面具之后整个人感觉不一样了,刚才那个没有面具的人看起来很痛苦,现在这个戴面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年长的那个冒险者把矿灯别回腰间,说他要回灰石村,说灰石村有医生,有药,有热汤。他说他不去灰石村。语气很淡,像是在拒绝一个跟他无关的邀约——那个村子有一个认识他的女人,有一套专门为他准备的铁链和皮鞭,有独轮车在碎石路上碾过时颠簸得他的后背在车板上反复磨破的旧伤。他刚从地底下爬出来,不想再回去。但他需要吃的,需要药,需要找个地方把肩胛骨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重新包扎一下。他可以继续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倒下为止,但冒险者不会给他这个选项——年长那人已经强行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荒原边缘往山下的小路上带。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道谢,只是说了句这个面具是他捡的。然后顿了顿,又说他的名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