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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二:恨谁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了多久。意识像一块被砸碎的荧光蘑菇,碎片散落在黑暗里,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尖叫。他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蹭过碎石地,疼得他闷哼一声,但疼痛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他的脑子里有声音。不是幻听,不是溶洞里的风声和水流声,是记忆。它们不再是片段,不再是零散的碎片,是一整条完整的链条,每一环都嵌着另一个环,每一个环都在同时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睁开眼。不是被银尘捡回不死军团那天,是更早,早到这个世界的规则还没有完全稳定,早到第一只鸡还没有学会啄地上的种子,早到第一个村民还没有学会交易。他在一片虚无中睁开眼,没有身体,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的形态。他只是一行代码,一个被创世神在编写世界底层逻辑时不小心多打出来的逗号。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不应该存在。然后他有了身体。不是被谁赋予的,是他自己给自己捏的——从世界的漏洞里偷来未成形的凋零之力,用错误的数据流捏出一副骨架,套上一层从某个废弃模组里剥下来的白色卫衣。他开始行走,开始在还没有名字的主世界里游荡,开始发现自己的能力。他可以控制数据,不是那种需要吟唱、需要符文、需要药水辅助的能力,是本能,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学的东西。他可以在挥手之间抹掉一整片麦田的种植数据,让那片田永远长不出任何东西。他可以站在村口让整个村庄的所有村民同时变成空壳,继续走动,继续交易,继续互相问候“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睛里面已经没有灵魂了。他喜欢看他们变成空壳的样子——不是因为残忍,是好奇。他不理解什么是灵魂,什么是他所缺失的那部分。他只知道他能做到,就做了,就像人类小孩发现蚂蚁窝时会蹲下来用树枝捅一捅,不知道蚂蚁会疼。

他屠过很多村庄。灰石村不是他屠的,那是凋零骷髅的流弹;枫溪村不是他屠的,那是被变异藤蔓撞塌的矿道;无名村不是他屠的,他甚至没去过那里。玛格丽特的鞭子在这些事上全打错了。但石磨村的废墟是他留下的,麦谷村的弹坑是他炸的。那些废墟是真的,那些残垣断壁是他在还没有学会“杀人是不对的”之前,亲手刻进这个世界的数据疤痕。他忘记了这一切。

他靠在岩壁上,红色眼白在黑暗中剧烈跳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接近崩溃的痉挛。他说他想起来了。石磨村的磨坊,他一挥手把整座磨坊的数据从根基上删除,磨盘从中间裂开,碾轮飞出去砸碎了旁边的羊圈,羊的数据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连羊毛都没留下。麦谷村的那个女教师,安妮。她不叫安妮,她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他没问过。他站在她面前,她护着身后那些小孩,手里攥着一张识字卡片,卡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和那几个方块字,笔画很稚嫩。他抬手,然后她和那几十个孩子一起变成空壳。他没有删除他们,只是抽走了他们的灵魂数据,让他们继续在这个世界里活着——会呼吸,会吃饭,会在每个收获节烤南瓜派——但永远不会再教任何小孩识字了。他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从喃喃自语变成近乎嘶吼。他说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的名字,他不是故意忘记的——他不知道她们有名字。他把指甲抠进自己的头发里,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红色眼白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说他只是好奇,他不知道她们会死,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学过,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是BUG,BUG不会被教任何东西。BUG只能自己学,但他学会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太多太多人。他把额头抵在岩石上,把脸埋进手臂和石壁之间那点仅剩的缝隙里,肩膀剧烈耸动,但眼眶是干的。他哭不出来——不是不想哭,是他的本能里没有“哭”这个功能。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哭。即使在这种崩溃的时刻,他的脸只是扭曲着,眼睛干涩如枯井。他忽然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连表达悔恨的能力都是残缺不全的,他连痛苦都做不到完整。

他又开始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声音像裂开的石碑。他说银尘知道。银尘一直都知道。银尘把他从地下封印里带走,不是为了反抗他哥——Herobrine从来不屑拿别人来示威。银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被养大一次,让他从零开始学什么是“还行”,什么是半勺蜂蜜,什么是训练场上的消能板碎了之后要自己扫干净。银尘给了Entity_303一个名字,给他一把镰刀,给他一座可以回去的城,给他一个可以在喷泉边逗史莱姆宝宝的家。但银尘从来不告诉他真相。他让他叫了那么多次老大,挨了那么多次罚,每次被Null罚扫马厩都以为是自己犯了错。他以为银尘不知道他不是人,以为银尘只是因为恰好路过那个下界岩洞才顺手捡了他。骗子。他在骂谁?银尘,还是Herobrine,还是他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骂的对象,因为如果不骂出来,他会被这些记忆压死。

他一边骂一边用拳头砸自己胸口,砸在锁骨下方那道被铁链砸碎又重新愈合的旧伤上,砸在后背被鞭子抽过无数次、已经结了层层叠叠疤痕的位置,砸在太阳穴两侧正在剧烈跳动的神经末梢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乱,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高频杂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是数据。他的声带正在短暂地恢复成数据的形态,发出某种像被干扰的电波一样的白噪音。他说他记起来了,所有被删除过的麦田坐标,所有被抽走灵魂的村民ID——那串代码还嵌在他体内,像一颗从未被拆除的定时炸弹。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封印压着,被Entity_303这个名字盖着,被银云烤的南瓜派一层一层地糊上。现在封印松了,他想起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谁。Entity_303,BUG,被封印的怪物,不死军团的疯子,Herobrine捡回来的人,银云烤面包时在旁边偷蜂蜜的惯犯,死灵骑士的马最喜欢让他帮忙编缰绳,凋零天使的骨翼上还别着他用能量球烤弯的银灰色羽毛别针。这些都是他。但如果他知道自己原来是个怪物,他还能不能继续是这些人?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溶洞里走。不是想逃,不是想找出口,他只是在动。因为他发现只要停下来,记忆就会涌上来,只要他的身体还在运动,思维就只能分出一部分去控制脚步。他在地下河边绊了一跤,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没有停下,爬起来继续走。他走到浅水湖旁边,湖面上那些发光浮萍还在,淡蓝和幽绿的荧光交织成一整片光海。他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红色眼白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和浮萍的绿光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从未被记录过的混种生物。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像Herobrine。不是颜色,是那种被太多力量压了太久之后想要挣脱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后退,被自己水中的倒影所惊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灵魂的轮廓——那里面不止有善良的303,也沉睡着曾经冷血的毁灭者。这个认知撕裂了他最后的防线。他抖着嗓子对着水面低吼,含糊的语句里夹杂着痛苦和厌恶。他骂自己是怪物。然后他又摇头,拼命否认,说他不是怪物,他有名字,他有家,他有银尘和银云,他有恐惧魔王和死灵骑士,他有凋零天使和莱恩,他有Null。但那些人爱的是谁?是Entity_303,还是这个正在从他记忆深处死而复生的BUG?

他跪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想抓住那个倒影,手指穿过浮萍,搅碎了绿光和红光交织的面孔。水很凉,和很多天前他在沼泽边缘用最后一点能量球喂毒蛙时一样凉。他想起那只毒蛙蹲在他膝盖旁边,歪着头看他,他当时想这只毒蛙大概也吃过银云的面包边角料。现在他觉得自己比那只毒蛙更可怜——毒蛙至少知道自己是谁,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跪在湖边很久,久到发光浮萍重新聚拢,倒映的面孔从扭曲变回模糊的轮廓。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他没有再去扶岩壁。他把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捧浮萍和冷水,拍在自己脸上,拍在额头上,拍在太阳穴两侧还在剧烈跳动的神经上。他需要醒过来,需要把这些记忆压回去,需要重新变成那个只会用刀背的Entity_303。但他知道不可能了。有些东西一旦想起来,就永远不可能再压回去。

他继续走。走到溶洞最深处那片被钟乳石覆盖的岩壁前,他知道今天刻的那道痕迹还在——这是他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还能确定的事。他蹲下来,想用手指把岩壁上那些刻痕再描一遍,但手指在碰到石面的瞬间,暗红色能量不受控制地从指尖窜出来,沿着他刻过的每一道划痕自行灼烧——不是破坏,是“读取”。那些岩壁上的数据——水滴的轨迹、苔藓的生长速度、岩石被侵蚀的程度——全部涌进他的意识。他本能地读取了这片岩壁的全部历史,就像曾经在石磨村删除磨坊时一样自然。他猛地抽回手,整个人摔在地上。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刚才只是想把刻痕描清楚,没想读取那些数据。他对着岩壁重复了好几遍“对不起”,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道歉的对象不是岩壁上的数据,是石磨村那个被他删除时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磨坊主。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耸动,但眼眶依旧是干的。过了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疲惫,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打不赢的拔河,而绳子另一端是自己。他说他不想再记起来了,他不想要这个能力,他不想要这种一碰就知道一切的本能。然后他又摇头,猛烈地,近乎痉挛地摇头,说那不是本能,是原罪——是他还没被封印之前,用来屠村的同一双手。同一双手现在在帮银云切面包,在帮凋零天使别骨翼上的羽毛。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颗还在不听使唤地闪烁着暗红色光点的能量球,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脏,是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脏。他把手往石壁上蹭,蹭得掌心的皮都破了,血渗出来,但暗红色的光点还在——不是从皮肤表面发出来的,是从更深处,从每一根骨头,从每一个细胞,从所有构成这具身体的数据里同时亮起。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正是那个错误本身——他不是在犯错,他就是那个错。他连清洗自己都做不到。他滑倒在岩壁下,在极致的痛苦和疲惫中,意识像被人拔掉电源一样骤然熄灭。他倒在碎石上,脸侧贴着冰冷的岩石,右手还保持着之前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掌心里的暗红色光点已经暗了。发光苔藓在他头顶安静地亮着,地下河在脚边规律地流淌,溶洞里的一切和他来时一样,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