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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回忆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醒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准确,他的意识不是在某个瞬间重新接通,而是像一块被砸碎的荧光蘑菇,一点一点拼回原状。先是触觉——后背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地下水还是血。然后是听觉——远处有地下河的流动声,极轻极规律。最后是视觉。他睁开眼,红色眼白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映出头顶那片被钟乳石覆盖的溶洞穹顶。

发光苔藓还在,沼银粉末涂抹的记号还在,地下河还在。他还活着。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牵动后背被触须骨刺划开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还在,能握拳,虎口被铁镐震裂的血口已经结了痂。左手也能动。左腿膝盖还在肿,但骨头没断。不可思议。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几十根触须鞭打,又在塌方里被岩层活埋,居然还能坐起来。他应该是死了好几次的人,但他还活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不是能量球——能量球还在,闷在胸腔深处,微弱但持续,和他刚掉进洞穴时一样。是另一个东西。一个他从未感受过的存在,不在胸腔里,不在掌心里,在更深处——在他的意识底层,在他每次失控时最先发热的那部分神经末梢里。它醒了。它一直都醒着。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虚弱,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了。不是那些零散的、模糊的、需要银尘帮他拼凑的记忆碎片,是完整的、连贯的、像一整块被砸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都在,每一片碎片都嵌在原来的位置,不管它们裂得多深,他都能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不是Entity_303。不,他当然是Entity_303,但这个名字是Herobrine给他取的,是在他被封印之后,在他失去所有记忆之后,由那个白眼睛的人亲手放进他掌心里的。在这之前,他没有名字,因为他不需要名字。他不是人,从来都不是。他是数据。是这个世界的BUG,是所有生灵都拥有的一行底层代码,是创世神在写这个世界时不小心多打出来的一个逗号。他是一切错误的集合,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看着手腕上被玛格丽特的麻绳勒出的青紫勒痕,看着虎口上被短刀震裂又在沼泽地下河里泡得发白的旧痂,看着指尖上翻起来还没完全长好的指甲。这双手替他烤过面包,握过镰刀,在训练场上炸碎过无数消能板,在强盗坡上挡下过砍向玛格丽特的宽刃刀,在沼泽地下溶洞里为保护那个虐待了他无数天的女人徒手劈开过碎石。他用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但他也用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不是Entity_303杀的,是更早以前,在他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用这双手制造过主世界的灾难,把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碾成废墟,把村民当成代码随意删除。那不是失控,那从来都不是失控。那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是BUG,是错误,是不该存在的存在。毁灭不需要理由,就像洪水不需要理由,就像闪电不需要理由。

他想起玛格丽特在灰石村地窖里对他说过的话——“你屠了好几个村子。”他一直辩解那不是他干的,他从来没去过那些地方。现在他知道那些话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错的。那些村子不是Entity_303屠的,但凶手是他。是他这个存在本身。玛格丽特的鞭子没有打错人,只是打错了时间。

他把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掌心里一颗极小的暗红色光点正在闪烁。不是他主动凝聚的,是他刚才想到“毁灭不需要理由”时它自己出来的。这是能量球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以前他可以把能量球捏成拳头大小逗史莱姆宝宝玩,但他从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听他使唤。恐惧魔王说他的能量来源是凋零之力,但凋零之力需要媒介,需要宝石碎片,需要凋零玫瑰,需要一个外在于自身的能量源。他没有这些。他的能量是他自己生成的,每天夜里都会自动回复,像游戏里的生命值,像某个被设定好的数据循环。

数据。他就是数据。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能量,不是因为他天生有这种能力,而是因为他就是数据本身——他生来就能控制数据,只是他忘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现在全部涌上来了,不是温和的回忆,是像凋零射线一样直接灌入意识的强制输入,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他制造过无数次灾难,亲手让无数个村庄从主世界地图上永久消失,毁掉的数据永远无法恢复。然后他站在废墟上,白色眼睛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没有任何感情。不是冷漠,是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他是BUG,BUG不会难过,不会后悔。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就像一场风暴,就像一场瘟疫。

接着是封印。Herobrine把他按在地上,暗紫色闪电从那只手里注入他的身体,不是攻击,是压制——把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从他体内强行剥离,用创世神级别的封印符文封进他的意识最底层。他的能量球暗了,他的记忆被同时清空。Herobrine收回了他的力量,给他留下一条命,把他带回了不死军团,给他取名叫Entity_303。因为他想要个听起来更酷的名字。他忘记了自己是BUG,以为自己是下界边境的战争遗孤,以为自己是靠嘴硬活下来的流浪者,以为自己是靠那把废铁打的旧镰刀才被银尘捡回来的。他从没问过银尘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下界岩洞里,为什么一个邪神会没事溜达到那种地方。不是路过,是Notch把他关在那里。地下世界,不是下界岩洞,是比任何岩洞都更深的、专门用来关押不可消灭的存在的封印之地。Notch和Herobrine为此吵过很多次,Herobrine说这个BUG已经失去力量了,Notch说但它的本质不会变。最后还是关进了地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关了很久很久。

然后Herobrine又来了,单独来的,没有带Notch,没有带不死军团任何人。他站在封印外面,白色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说他跟Notch又吵了架,说他受够了Notch永远不肯让步。他说他要反抗他哥,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反抗的人——需要把被封印的他带出去,哪怕他已经没有力量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创世神权威的挑战。于是把他从地下带走了,给他取了新名字,叫他Entity_303,把他编入不死军团。每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银尘只说在下界岩洞里捡到的,没人怀疑过——除了Null。

Null。那个总是沉默的、黑焰眼睛永远半垂着的副官。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包括Herobrine封印303那天的战斗数据,包括Notch把303关在地下深处时在观测笔记上写的“待观察”。他用最高权限把那些档案全部加密锁在军需处最深处的柜子里,从未让任何人接触过。这个冷漠的档案管理员,替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

他想哭。不是感动,是比感动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腔里,堵在喉咙里,堵在他每次想说“谢谢”却只能说出“还行”的同一个位置。但他哭不出来。他的眼角是干的,红色眼白在黑暗中剧烈跳动,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他从废墟上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还没愈合,左膝盖还在肿,但那颗失控的能量球已经稳住了。不是他稳住了它,是它自己稳住了——因为控制数据的能力正在他体内一点一点恢复。他不再需要“凝聚”能量球,他就是能量球本身。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颗极小的暗红色光点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燃烧。他看着那颗光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毁灭它。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一瞬间让这颗光点消失,也可以让它膨胀到把整个溶洞炸成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Entity_303,不是那个嘴硬心软、会用刀背的红眼疯子,不是银尘捡回来的流浪者。也不是那个屠村的凶手,不是BUG。他是一个被封印后又被带走的错误,在失去记忆的漫长岁月里被不死军团重新养大,被银尘用“还行”夸了无数次,被银云用南瓜派喂胖了好几斤,被死灵骑士用骑枪捅了无数次后脑勺,被凋零天使用骨翼挡住医疗站窗外刺眼的阳光,被莱恩用末影珍珠粉末捏了一整盒迷你末影龙。他们爱的是谁?是Entity_303,还是这个披着303皮囊的怪物?

他张开双臂,面朝那片黑暗,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甩掉,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回答。他的声音从嘶哑到撕裂,像是把所有压抑在胸腔里太久的愤怒、恐惧和绝望全部炸了出来。他说他就是那个BUG,就是那个屠了好几个村子的畜生。玛格丽特的鞭子没有打错人——只是打错了时间。然后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喊,是玛格丽特,是银尘,还是那个早已被封印在意识最底层的自己。或许三者都有。最后他喊银尘。他说银尘知道他不是303,银尘知道他是BUG,银尘从来都知道,但银尘从来没告诉过他,让他在自己面前跪了那么多次,叫了那么多次老大,挨了那么多次鞭子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被冤枉。他瘫跪在地,声音压在喉咙底,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说骗子。不是在骂银尘,是在骂他自己。他就是他,从来都是。

他把自己蜷起来,躺在那片冰冷的碎石地上。发光苔藓还在岩壁上安静地亮着,沼银粉末的标记还在暗处闪着微光,地下河还在脚边规律地流淌。他把那些还没完全长好的指甲抠进石缝里,把额头抵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磕,磕得很慢很重,每一次撞击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