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末倾雨

摧毁际黎服务器之后，所有玩家同时下线了。银尘站在回响城东广场的喷泉旁边，看着麻薯常坐的那个石墩空荡荡的，钓竿还搁在喷泉沿上，竿梢垂在水面上轻轻晃荡，末影鱼苗从竿影下游过去，以为那影子是什么能吃的东西。那条鱼是上次麻薯和他徒弟一起放生的，麻薯说这条鱼尾巴上有颗心形斑点，以后好认，等它长大了就把它钓上来做成标本挂在冒险家公会门口。现在鱼还在，麻薯不在了。

际黎服务器的核心被他亲手用龙息之核摧毁之后，天道女帝的另一个人格随之消散，所有被精神扭曲药剂感染的玩家实体被彻底清除。但代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彻底——普通玩家也全部被强制弹出，无法再次上线。服务器关闭了，这条通道不复存在。恐惧魔王在观测笔记里把这件事记录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玩家退潮”，旁边用炭笔注了一行小字：这些玩家没有感染任何药剂，只是来玩的。Null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红石科技社长蹲在她那台便携式红石侦测装置前，屏幕上的所有在线玩家头像全部灰了，只剩下一排排离线标记，其中一个头像用的是银云帮她画的Q版红石中继器。速通社长在训练场旁边把他那份记了好几个月的恶魂跳逐帧笔记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下次教我怎么把落点再快几秒”。他把笔记合上，开始对着训练桩反复练习同样的起跳动作，好像只要他跳得够多次，那个说“还行”的人就会出现在训练场门口。他跳了很久，每一帧的误差都比上次更大，越练越乱。

PVP公会会长把公会仓库清点了一遍，把所有物资按种类分别打包，贴上标签——武器、盔甲、附魔书、药水、食物。他把最满那包附魔金苹果放在回响城城门内侧那块黑曜石砖旁边，旁边附了张便条，写着“给莫言”，便条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末影鱼，和麻薯钓竿上刻的那条一模一样。HIM研究社社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论坛在线人数从好几百掉到零，所有加密版块都静止了，只有《黑焰与白光》那篇连载的最后一次更新还停留在Null站在天台上的场景。他在资料库的标签栏里加了一行字——“待所有玩家归来。不删档。”写完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正好是回响城城墙上方那片永远看不腻的方块星空。

与此同时，主世界各地的村庄开始出现各种问题。玩家们留下的真空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被玩家们维持的耕地灌溉系统停转了，某天深夜三个村子的水渠同时枯竭，麦田里的麦苗一夜间蔫了大半；被玩家们用命名牌驯服的狼群失去了主人，成群结队地在橡木林边缘徘徊，夜夜发出呜咽般的低嗥，有个老奶奶说那是狼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被玩家们镇压的凋零骷髅残余部队开始蠢蠢欲动，好几个边境哨塔同时遭到小股凋零骷髅的突袭。最严重的是在暮色森林和主世界交界处，一群失去玩家公会约束的流寇把整片橡木林砍得七零八落，木材堆在路边被秋雨泡烂。

银尘在回响城地下三层的会议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恐惧魔王把这几天来所有的异常事件按发生时间顺序排成一张长长的清单，清单的长度比他之前整理的所有观测笔记加起来还要多，然后翻到最新一页，用一贯平板的语调向全军团通报：凋零骷髅残部多处异动，主世界村庄缺水缺粮，暮色边境流寇横行，回响城地下城的史莱姆养殖区因为饲料断供导致分裂异常，好几只大型史莱姆堵住了供暖符文通道；最麻烦的是恶魂首领——它最近情绪低落，触须整天耷拉着，因为麻薯不在了，那个每天傍晚坐在喷泉旁边用钓竿戳水面的年轻人不在了。最后一件事也被恐惧魔王记在了观测笔记里，用的是正式记录格式：“恶魂首领出现情绪性食欲下降，可能与被长期投喂者下线有关。”括号：“麻薯投喂时总是多撒一把。”

死灵骑士说可以把骑兵队全部撒出去，分几个方向同时巡逻，把凋零骷髅的突袭路线全部堵死。他的马打了个响鼻，铁蹄在会议桌下刨了两下，自从麻薯下线之后它就再也没在喷泉旁边吃到过偷偷塞给它的胡萝卜。凋零天使说他和莱恩可以负责暮色森林边境的流寇清剿，骨翼展开，翼尖在会议室穹顶符文阵列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莱恩紧随其后说他已经把瞬移轨迹和末影珍珠弹射器的配合优化到了新版本，可以在流寇营地周围设置多层预警线，让那帮人无处可逃。恐惧魔王推过来一张表格，说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主世界的灌溉系统——好几个村子的水渠都是用红石电路控制的，玩家下线之后自动灌溉系统全停转，靠人力挑水根本不够。他建议把修复红石电路的优先级排在清剿流寇之前，因为在冬季来临前如果庄稼颗粒无收，主世界北部可能会饿死一整个村子的人。Null说红石科技社社长留下了一整套备用零件和完整的修复方案——她下线前把几个关键节点的替换中继器都焊好了，每个中继器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安装顺序和注意事项，最后一个中继器上画了个笑脸。银尘说分两路，恐惧魔王带队去修红石灌溉系统，把凋零天使和莱恩编进去，莱恩的瞬移可以快速覆盖多个村庄；死灵骑士带骑兵队去边境清剿凋零骷髅残部，遇到流寇一并解决；Null坐镇回响城，全权协调所有军需物资。

银云是在会议快结束时才回来的。他刚从主世界北部几个村庄排查回来，身上的灰色外套沾满了泥巴和干草屑，袖口上那个凋零骷髅头补丁被树枝刮掉了一小片，走之前刚补好的针脚又松了半截。凋零天使从骨翼上摘下一根银灰色的细羽递给他，说这根羽骨的尖端是扁的，可以当临时缝衣针用。银云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转向银尘，说他在橡木镇排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还在线的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笔。银云说他在橡木镇碰到了末倾雨——一个女玩家，大约二十出头，穿浅蓝色卫衣，手里拿着本很旧的日记本。所有人都被强制下线了，只有她还在，而且她的状态不太像是玩家，更像是被这个世界留住了。她说她在橡木镇已经待了好些天，一直在找有什么办法能和别人联系，但所有的通讯频段都收不到回应，她以为自己是被遗忘了。银云问她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她说有——在摧毁服务器那天晚上，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是通过耳机，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那句话是：“留下来。你属于这里。”

恐惧魔王放下炭笔问末倾雨是不是和米拉一样——死后灵魂穿过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被这个世界误判为原住民。银云说可能性很大，她身上没有任何感染药剂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命令方块的残留，她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那个服务器的玩家——更早，早到Minecraft刚发行第一个正式版本的时候她就玩过了，她记得所有被遗忘的更新日志，记得所有被移除的旧版合成配方。Null说这个人需要留在回响城观察。银尘说交给你了，然后把面前那叠还没批完的文件翻到新的一页。恐惧魔王推过来一张新的统计表，表格上列着所有已知搜索区域和已排除坐标，其中有一栏被人用红色炭笔圈了好几圈——303仍无踪迹。银尘说知道了，继续找。语气和平时说“还行”一模一样，但他批文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把那张统计表移到桌角时他的目光在303的宿舍坐标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方块月亮正从黑橡木林上方缓缓升起，照得会议桌上那张被红色炭笔圈了好几圈的名字泛着极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