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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消失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第十四天:强盗

玛格丽特过了断道之后,发现303歪在独轮车里,黑布上的破洞透出的红光时明时暗,明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暗的时候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独轮车的轮子在沼泽边缘的碎石地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雾气渐渐散去,前方的地势从低洼的泥沼逐渐抬升为一片乱石岗。这片乱石岗叫“强盗坡”,玛格丽特出发前在灰石村的客栈里听老板娘提过——最近有一伙从际黎镇废墟流窜来的强盗在这一带活动,专门劫掠落单的旅人,已经有好几个商队在附近的峡谷里被洗劫一空。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独轮车的车把在她掌心磨出的血泡被粗糙的木柄挤破,脓血顺着车把往下淌,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乱石岗两侧是高耸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极窄的羊肠小道,地上的碎石被马蹄踩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她推着独轮车走到峡谷最窄处时,岩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强盗从岩壁两侧的隐蔽石缝中涌出来,有的骑着劫掠兽,有的徒步握着生锈的铁斧和劈柴刀。他们的头领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刀疤,手里握着一把沾满干涸血迹的宽刃刀。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独轮车里被黑布蒙脸、全身缠满麻绳的303,说这是什么,捡了个死人?玛格丽特下意识伸手拦在独轮车前,说这不是死人,是她的俘虏,她要带他去下一个废墟,和你们没有关系。劫掠兽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把303额前的碎发吹得糊在黑布上。独眼头领翻身下马,用刀尖挑开麻布衫的领口,看到锁骨下方那几道被铁链砸碎的旧伤疤和青紫交错的鞭痕,说这俘虏伤得可不轻,带着也是累赘,不如卖给他——邪神的走狗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有些村子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

玛格丽特把独轮车往身后推了半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说她是带他去赎罪的,不是卖他去黑市的,他欠她好几条人命,她还没让他还完,谁也别想把他带走。独眼头领不耐烦了,抬起刀尖指着她说这老女人不识抬举——连她一起抓,回去给他们煮饭洗衣,反正她看起来也干不了别的。两个强盗冲上来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独轮车旁边拖开。她的麻绳从手里滑脱,整个人被按在岩壁上,脸侧蹭着粗糙的岩石,额头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她挣扎着想喊,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独轮车失去平衡,往旁边一歪,把303从车板上摔了出去。他脸朝下摔在碎石地上,额头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子上,黑布从额头到下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大半张脸。红色眼白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下界岩。他侧着脸,看着玛格丽特被按在岩壁上,看着那个独眼头领朝独轮车走来,看着那把宽刃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肌肉还在痛——肩胛骨被铁链砸碎的地方,后背被鞭子抽过无数遍的地方,膝盖上被铁链砸碎又勉强愈合的旧伤,手腕上被麻绳勒进骨头的勒痕,额头上刚磕出来的新伤口还在往眼睛里渗血,视线一片模糊。能量球还是凝聚不起来。虚弱药水把他的能量波动压得太死了——他这几天唯一能用的那颗,在沼泽边缘喂了毒蛙。

但他还有一只手能动。这几天虚弱药水继续缓慢消退,他的右手已经能握拳了。他撑着碎石地,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发抖,后背的血痕被碎石蹭破了好几条,刚结痂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但他还是爬了起来。不是跪着——是站着。他挡在独轮车前面,把绑在背后的双手——手腕上还缠着那截被碎石割断的半截麻绳——从身后甩到身前。这个动作扯动了肩胛骨上那道最深的旧伤,他闷哼一声,红色眼白剧烈跳动了一下,但站姿没有歪。他把双拳举在身前,看着独眼头领说这女人是他的俘虏,谁也别想抢走。声音还是沙哑的,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体力透支到极限。他和她说好要看完所有废墟才让她放了——在那之前,谁也别想动他的命。

独眼头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回头对其他强盗说这家伙连站都站不稳还嘴硬,邪神的狗都这副德性,打得越狠嘴越硬。他从马鞍上抽出另一把备用的短刀扔在303面前,说既然这么想逞英雄,就给他一个机会,用这把刀打,赢了就放那老女人走,输了就地剥皮。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短刀——生锈的刀刃,刀柄上缠着发黑的皮绳。他捡起来握在右手里。右手还在抖,手指因为虚弱药水的残余效应和数天的绝食变得像枯枝一样细瘦,但握刀的方式和多年前银尘第一次教他握镰刀时一模一样——银尘说能量球是用来炸的,镰刀是用来砍的,但握法是一样的——握紧,手腕放松,别让武器控制他。他从来没忘。

独眼头领率先发起攻击。宽刃刀从正上方劈下来,力道极大,带着一股腥臭的风。他侧身闪开,刀锋擦着他右肩的麻布衫划过去,削掉一小片布料,露出底下一道被鞭子抽过无数遍的青紫疤痕。他没有后退。用短刀格挡住第二刀,刀刃和刀刃碰撞时迸出一小串火星,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被刀柄的反作用力碾裂,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独眼头领的第三刀再次劈下,他闪避不及,刀背砸在他左肩上——正好砸在那道被铁链反复砸碎又愈合的肩胛骨旧伤上。他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骨撞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左手也被麻绳勒伤了,虎口同样是伤,但力道比右手更稳——然后从下往上一刀捅进独眼头领的大腿根部。

独眼头领惨叫着单膝跪地,和他面对面跪在碎石地上,两个人都在流血,都在喘粗气。头领用仅剩的那只好眼死死盯着他,说邪神的狗也会咬人。他说他不只会咬人,还会杀人——但他只杀该杀的人。短刀抵在头领脖子上,刀刃在颈动脉旁边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其他强盗看到头领被制住,先是往前逼了两步,但头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看着头领那只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发抖的手,把短刀从对方脖子上移开,刀尖朝下,用沙哑至极的声音对所有强盗说——滚。

强盗们架起独眼头领,连滚带爬地退出峡谷。劫掠兽的铁蹄在碎石地上踏出一片密集的轰鸣,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乱石岗尽头。他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短刀握在右手里,刀尖抵着碎石地,血从虎口的裂口顺着刀柄往下滴。他等着强盗的马蹄声彻底消失,然后把短刀扔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头看向岩壁上被按住的玛格丽特。

她还活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眼睛睁得很大,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眼神看着他。她说他明明可以跟强盗走,可以趁机逃跑,为什么要替她挡刀——她把麻绳从嘴里扯出来,声音在颤抖。他跪在碎石地上,后背全是新裂开的旧伤和刀痕,手腕上被麻绳勒过的旧疤又被刀柄的反作用力碾裂,新血滴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说她还没带他看完所有废墟,不能死在这里。语气还是那副嘴硬的腔调,但他的红色眼白轻轻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疲惫的东西。他还欠她鞭子没打完,在她打完之前,他不死。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剧烈打颤,后背的刀痕被起身的动作扯裂,血把麻布衫的破洞染得斑斑驳驳。他走到岩壁旁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被她扯断的麻绳,用还在流血的双手把它重新绑在自己腰间,把另一头递给她。麻绳上沾满了他的血和她的汗,湿漉漉的,但她没有嫌弃,接过来握在掌心里。他转身朝独轮车走去,走了几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她冲上去用肩膀撑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低头看着她——这个几天前把他按在地窖里用鞭子抽他的女人,刚才把他从碎石地上拉起来。他说现在她欠他一条命了,等她带他看完所有废墟,这笔账再一起算。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步一步朝独轮车走去。

第十五天:假死

独轮车的轮子在峡谷出口的碎石路上重重颠了一下。303蜷在车板上,后背靠着她塞进车板缝隙里的那件旧麻布衫,黑布从脸上被扯破之后她就没再给他蒙上,只把剩下的半截黑布叠好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脸暴露在主世界深秋的冷风里——颧骨高耸,眼眶凹陷,脸上被碎石划破的旧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强盗战后他又陷入了高烧。虚弱药水残余效应和伤口感染在体内争夺着最后一点体能,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呼吸又浅又急。之前他替她挡了三刀——一刀在右前臂,伤口最深,砍断了麻绳的同时削掉了一小片皮肉;一刀在后腰,是宽刃刀的刀尖划开的,不算太深但位置很险;一刀在左小腿,是另一把刀拖出来的侧切伤,走路时会扯到,他就用路边捡的枯枝和撕成条的麻布衫当夹板自己固定了。

玛格丽特推着独轮车穿过乱石岗尽头的最后一段碎石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是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地——灰烬谷,她说那里有最后几座废墟,看完之后她就带他回灰石村,把他锁在地窖里,每天给他送饭,直到不死军团派人来接他。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车板上的呼吸声停了。

她猛地刹住独轮车,转过身。他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额前碎发遮住了紧闭的双眼,红色眼白被垂落的眼皮完全遮住。胸口没有起伏,被刀痕和鞭痕覆盖的肋骨静止得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头。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悬在他鼻孔前停了几秒,没有气流感。又把手指按在他颈侧,没有脉搏的跳动感——她的手指因为连日推车和握鞭已经粗糙得感觉不太灵敏了,她按了几下都没找到,然后她看到他还缠着半截麻绳的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旧伤旁有一道极细的能量灼烧痕迹,颜色是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发着光。他是Entity_303,能量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脉搏和正常人不一样——但她不知道这些。她慌了神,把缠在他腰间的麻绳解开,把他从独轮车里拖出来平放在地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被这段旅途掏空了所有血肉,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微微蜷着——那是握了太久刀柄之后形成的固定姿势,即使失去意识也不会松开。

他躺在地上,风吹起他那件被血和泥浆浸透又晒干的麻布衫,露出底下斑驳交错的旧伤。她蹲在他身边,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露出眼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旧疤和紧闭的睫毛。睫毛很长,被高烧的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她叫他的名字,不是Entity_303,是“红眼”——这些天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只在客栈里听老板娘提过一次“那个红眼”。现在她蹲在他身边,反复叫着他那个临时编出来的称呼。她说他不能死在这里,强盗的刀都替他扛了,沼泽的断道也替他挪了,现在怎么能死在荒原上,死在最后几座废墟前面,死在她就要开始犹豫是不是恨错了人的时候。

他没有回应。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原,碎石,枯草,风,别无他物。她不能把他丢在这里被野兽叼走。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上,后背上被强盗刀砍出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把她的衣襟染成一片深红色。她把他放回独轮车里,把他蜷缩的姿势调整成侧躺,用那件破麻布衫垫着他的后脑勺。

然后她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说话,但推车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她要带他去最后一个废墟——灰烬谷,那里有几座她一直不愿面对的遗址。现在她只想带他走完这段路,然后在终点告诉他——她好像恨错人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在她学会停下来之前,请别死。

独轮车碾过荒原上的碎石,在他紧闭的睫毛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暗影。他的右手垂在车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和几天前在沼泽地里用仅剩的能量球喂毒蛙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第十六天:坠入洞穴

独轮车在荒原上又颠簸了一整天。玛格丽特推着车穿过一片枯死的橡木林,前方的地势从荒原逐渐抬升为一片崎岖的岩台地。地面坑坑洼洼,覆盖着松动的碎石和暗藏的地穴,独轮车的轮子不时卡进石缝里,她每次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把车从石缝中撬出来。她低头看车板上的他——他依旧没有醒来,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岩台地边缘有一片被塌陷的矿洞遗留下来的地穴区域,地面的岩石被底下空洞的暗河侵蚀得千疮百孔,有些地穴极窄,只够塞进一个人的拳头,但深不见底;有些地穴的洞口被薄薄的苔藓和碎石掩埋,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岩地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片地穴的存在,只知道要在天黑前穿过岩台地。她把独轮车推到一处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更平坦的岩面上,然后她听到了脚下传来的细微碎裂声。

松动的碎石从洞口边缘簌簌往下掉,砸进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传来极轻微的回声。她脚下的岩面开始龟裂,裂纹从她鞋尖前方不到半格的位置迅速蔓延到独轮车的车轮底下。她本能地抓住车把想把车往后拽,但地面裂开的速度比她后退的速度更快——独轮车连带着车板上的他一起翻进了裂口。他蜷在车板上,身体在翻落的瞬间被惯性甩出车板,黑布从他膝盖上飘起来,在半空中和他擦身而过。他落进了裂口深处——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来得及睁开那双红色眼白,就这样消失在黑暗里。

她扑倒在裂口边缘,碎石割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她低头往下看——黑暗,无穷无尽,深不可测。她的麻绳还缠在他腰间,另一头还在她手边,但绳子在坠落过程中被断裂的岩石棱角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和那个被碎石划破的黑布裂口一模一样。她跪在裂口边缘,把断掉的麻绳从黑暗里拽上来,握在掌心里反复看着断口——上头还残留着他腰间渗出的血,湿漉漉的,还没干。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人回应。裂口深处刮上来一阵极冷的风,把他留在她掌心里那截断绳上的血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