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第八天

独轮车在一片烧焦的橡木林边缘停下来。这座废墟比前两座都要大，曾经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村庄。村里的教堂是用整块砂岩砌成的，现在只剩下半边钟楼歪斜地立在瓦砾堆中，钟楼的钟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村口的水井还在，但井水已经被灰烬和泥沙污染，水面上漂着一只被遗弃的木桶。玛格丽特没有急着把303拽下车。她站在独轮车旁边，双手撑着车把，看着前方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和在灰石村教堂里念经文时一样平静。她说这座村子叫枫溪村，村里有个叫玛莎的女人，是她的朋友。玛莎是村里的接生婆，二十多年来亲手接生了至少上百个孩子。她的丈夫在凋零骷髅的矿难中去世后，她没有改嫁，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孩子们后来也在这片废墟里死了，最小的那个还没断奶。玛莎是她的朋友。玛莎死在际黎镇废墟外围的矿道里，有人说是303炸塌了矿道的支撑柱。

303蜷在独轮车里，黑布蒙着脸，但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他记得那条矿道。际黎镇废墟外围，矿道入口朝东，支撑柱是被一只从暮色森林流窜来的变异藤蔓撞塌的，他当时在现场——不是去炸矿道，是去疏散矿道里的村民。他和死灵骑士的骑兵队在矿道外面守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被藤蔓困住的村民全部转移到了回响城。其中有个叫玛莎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一直在哭，他用能量球在矿道顶部炸出一小片通风口给她们换气。但他说不出来，声带还被虚弱药水锁着。黑布蒙着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用尽全力偏了偏头，朝她的方向微微转了几度。

她从独轮车里抽出那根铁链，说在第一天打完之后没有再用过这根铁链。玛莎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缝纫，一起在灰石村教堂里唱诗，一起在彼此的孩子出生时给对方送新缝的婴儿襁褓。她把铁链抵在他左肩那道已经在缓慢愈合的旧伤上，不是砸，只是抵着，问他为什么玛莎要从矿道里跑出去。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嘶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不是辩解，不是求饶，是一个被人用铁链抵着旧伤的人拼尽全力想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却只能挤出这几个字的无助。

她收回铁链，没有打下去。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发现他说的可能不是假话——一个被铁链抵着旧伤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人，大概也发不出命令让矿道塌陷。她把他从废墟前拽起来重新塞回独轮车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她在路过枫溪村教堂废墟时停了一下，对着钟楼的方向低声说她明天会再带他过来。钟楼废墟上空，几只乌鸦从歪斜的十字架上惊飞，在天际划出几道极淡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