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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第六,七天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独轮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玛格丽特推着车翻过两座丘陵,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第一座废墟。这座村庄曾经叫石磨村,以磨坊和麦田闻名,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石磨的磨盘被炸成两半,碾轮滚落进水渠里生了锈,教堂的十字架斜插在瓦砾堆中。村口那口曾经养过锦鲤的水井被碎石填平,井沿上还搁着一只被遗忘了很久的木碗。

玛格丽特把303从独轮车里拽出来扔在废墟前的碎石地上。他的膝盖磕在尖锐的石板上,身体往前倾倒,脸侧的碎石划破了黑布,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跪在废墟前面,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因为长时间压迫已经发紫,麻绳嵌进旧伤疤里渗出了新的血。他想说不是他炸的——他炸过很多据点,很多公会,很多在村庄里欺压村民的玩家据点。但他从来没有炸过磨坊。他炸东西之前会先看恐惧魔王的观测笔记,确认所有人员已撤离,确认目标坐标没有平民,确认爆炸范围不会波及农田和牲口棚。这些程序不是银尘教他的,是Null在罚他扫了无数次马厩之后一条条写进他的装备维护日志里的。他说不出来。虚弱药水的残余效应还锁着他的声带。

她把他脸上那块被碎石划破的黑布重新裹紧,然后从独轮车里拿出那条皮鞭——就是第一天在地窖里用过的那条,鞭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当着他的面把鞭子展开,说他屠这个村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失去家人而用这条鞭子来惩罚他。他跪在废墟前,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虚弱药水还在他体内,肌肉松弛得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皮鞭抽在他右肩上,那道被铁链砸碎肩胛骨的旧伤被鞭梢精准地撕裂,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撞在碎石地上磕出一道血口,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梗着脖子吼“银尘会来”,也没有像第二天那样反复念叨“我没杀人”。他只是跪在那里,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把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血印。他在数——不是数鞭子落下的次数,是数恐惧魔王观测笔记里的目标坐标。第一处石磨村废墟不是他炸的,可能是凋零骷髅的流弹,可能是某个已经解散的公会用了和他同款的红石炸药。但他查过所有关于石磨村的作战记录——石磨村不在任何作战记录里。

她打了十鞭停了手,说今天先记下这些。她把他重新塞进独轮车里,推着车继续上路。

第七天

独轮车在丘陵间的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又一座废墟出现在正前方——这次是一座连残垣断壁都算不上的村庄,只剩下几根被烧焦的房梁斜插在荒草丛中。地面被炸出好几个巨大的坑洞,雨水在其中积成了死水潭,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灰烬。

玛格丽特把303从车里拽出来扔在废墟前的泥地上。她站在他旁边,说这座村子叫麦谷村,村里有个叫安妮的姑娘,是她的朋友。安妮是村里唯一的女教师,教孩子们认字、算术,教他们怎么分辨可食用的蘑菇和有毒的蘑菇。在玩家进攻际黎镇那天,整个麦谷村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爆炸夷为平地。有人说是303干的,因为他那天正好在际黎镇附近出任务,爆炸的方向和他的能量球光谱完全一致。她把一张被烧焦了边缘的识字卡片放在他面前,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方块字,笔画稚嫩,纸面被什么东西打湿过,墨迹晕开了一层浅灰色的光圈。安妮的尸体被村民从废墟里刨出来时手里还攥着这张卡片。

303跪在废墟前,黑布遮住了他整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张卡片就放在他膝盖前面不到一掌距离的地上。他记得那天——不是爆炸,不是屠村,是他和死灵骑士在际黎镇废墟旁边的橡木林里巡逻。死灵骑士说他的马最近吃得太多需要遛遛,他们沿着橡木林边缘走了很远,路上遇到了史蒂夫和艾利克斯,史蒂夫头上还戴着Redeyes编的暮色橡木花环,艾利克斯扛着斧头说要去矿洞里找铁矿。他没去过麦谷村,他甚至不知道麦谷村在哪里。那道爆炸不是他放的,他的能量球光谱和凋零骷髅的残留弹药光谱在低能级段有一个重叠频段,这是恐惧魔王在观测笔记里记录过的数据偏差——那些被误判的攻击至少有好几次,所有误判记录全部归档在NB-EW打头的章节里,他每次被冤枉都只能自己一个人蹲在喷泉旁边看着笔记发愣。他学不会在受了委屈之后替自己辩解,只会用沉默和嘴硬来筑墙。

她说他要赎罪,她就给他机会赎罪。她从独轮车里抽出一根刚从路边捡的荆条,上面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尖刺。荆条抽在他左肩上,尖刺划开麻布衫,嵌进前天鞭痕结痂的旧伤里,把刚长出来的新皮重新撕开。他咬紧牙关,全身剧烈颤抖,红色眼白在黑布后面瞪得滚圆,不是愤怒,是疼得控制不住眼眶里那些不停往外涌的液体。他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掉了下来,顺着黑布下沿渗出来,滴在膝盖前那张被烧焦的识字卡片上。卡片上最后一行没被烧尽的字被泪水浸透,墨迹重新洇开,露出一句歪歪扭扭的话:“安妮老师教我们写名字。”

她停了手,把荆条扔在废墟旁边,蹲下来捡起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识字卡片看了看,然后把卡片重新放在他面前。她说看来他知道什么叫“难过”了。她把独轮车重新推正,把他塞回去,推着车继续往下一个废墟走。他蜷在独轮车里,脸侧贴在车板冰冷的木纹上,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那张识字卡片在废墟的荒草中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车后扬起的尘土里。他想起银尘在城墙上跟他说过的话——“你杀死的那些人,你记住了几个。”他说他记住了每一个。但他现在知道他记错了——有些不该记的替别人记了,有些该算的替别人算了。但有一点他没有变:他从来不杀平民。哪怕被冤枉了,哪怕背上被人抽得全是鞭痕,哪怕肩胛骨被铁链砸碎,他没有杀过任何一个平民。这大概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