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第四天

铁链撞击肩胛骨的闷响还在他骨头里回响，地窖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不是玛格丽特，是几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握着劈柴斧和草叉，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是不知所措。他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昨晚，灰石村外围的哨塔被一群从暮色森林流窜来的变异藤蔓袭击了。藤蔓缠住哨塔的木柱，把整个塔顶拽塌下来，砸碎了旁边两栋石屋的屋顶和羊圈。羊全跑了，石屋里住着几个老人和小孩，其中有个还没断奶的婴儿。藤蔓还在村口，斧头和草叉砍不断它们——它们被凋零之力污染过，需要能量武器才能彻底清除。而全村唯一跟“能量武器”沾得上边的，就是关在地窖里的Entity_303。

他趴在地上，听完了整段慌乱的叙述。然后他想笑，不是嘲讽，是觉得这世界太他妈的荒诞——三天前，这些人把他按在地上，用鞭子抽他的后背，用铁链砸碎他的肩胛骨，把他当成杀人狂来审判。现在他们站在他面前，问他能不能帮他们清除藤蔓。他能。他的能量球可以炸碎比这些变异藤蔓强无数倍的凋零骷髅护甲，他的镰刀可以切开由纯粹凋零之力凝聚而成的伏击圈。但他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肩胛骨碎了半块，后背全是发炎的鞭痕，手指指甲翻起来好几片，嘴唇干裂到一张嘴就渗血。三天前他还能梗着脖子对玛格丽特吼“银尘会来”。现在他只是趴在地上，用嘶哑到极致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银尘会帮他们。不是他自己，是银尘——那个被他们叫做邪神的人。他说银尘帮过无数个这样的村子，在际黎镇废墟他一个人用闪电劈开被变异生物围困的矿道，在掠夺者营地里他把所有被铁链拴着的村民一个一个放出来，在沙漠神殿他把所有被红石陷阱困住的冒险家全部转移到安全区。他帮过所有人，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而他们把他当成杀人狂。他越说越快，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把三天来所有积压在胸腔里的愤怒全部倾倒出来。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银尘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是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他自己也是。他们两个都是。他趴在地上，对着石板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会帮他们，但他需要一个条件——把他扛到村口，放在藤蔓面前，他会用仅剩的能量球炸碎它们，代价是右手可能会废掉，因为虚弱药水还在他体内，强行凝聚能量球会导致不可逆的肌肉撕裂。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蹲下身，用粗麻布把他从石板地上捞起来。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四肢无力地垂着，头靠在那人肩上，后背的鞭痕在移动中被牵动，疼得他牙齿直打颤，但他没有喊疼。到了村口，他被放在一片碎石地上，面前就是那片还在疯狂蔓延的变异藤蔓。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指甲翻起来好几片、指尖全是血痂和石屑的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里开始凝聚一团极小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能量球。能量球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能量球从他掌心弹出去，精准地击中藤蔓的主根，藤蔓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嘶声，主根被炸成碎片，所有还在蔓延的支藤同时无力地垂落在地，迅速枯萎成灰。

他的右手也垂了下去，手腕内侧被灼烧出一道极深的裂口，没有流血——能量反噬把血管一并烧焦了。但他看着那片被清空的村口，看着村民们沉默地走向被摧毁的羊圈和石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那块冰冷的碎石地上，心想银尘当年在际黎镇一个人对几十个玩家放闪电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被所有人害怕，被所有人需要，被所有人当成怪物。但银尘还是做了。所以他也会做。因为他是Entity_303，不死军团的Entity_303，银尘捡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