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带鞭子,没有带水桶,只带了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小碗浑浊的水。她把面包和水放在地上,踢到303面前,食物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停在303脸侧不到一掌的距离。她说不死军团的人在战场上那么威风,现在怎么连吃饭都要别人喂。她倒要看看,他的主子会不会来救他——传说中那个无所不能的Herobrine在哪里,那个把凋零风暴都拆了的邪神在哪里。他快死了,他怎么不来救他。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303最不想被碰到的那根神经。他可以忍鞭子,可以忍冷水,可以忍伤口感染的低烧和脱水,但他不能忍有人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说银尘不会来救他。因为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从掉进主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等银尘推开门,等Null从阴影里走出来,等死灵骑士的马蹄声在头顶响起,等银云那颗纯白球闪的温暖光芒驱散地窖所有的黑暗。但没有人来。银尘没有来,Null没有来,死灵骑士和恐惧魔王和凋零天使和莱恩都没有来。他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还没找到他,只是坐标误差太大,只是虚弱药水压制了他的能量波动导致追踪符文失灵——他反复说服自己,但他心底有一个极小极细的声音,像毒蛇一样盘绕在伤口最深的那道鞭痕上,轻声问:如果他们不来找你呢?如果他们也觉得你就是个杀人狂呢?如果银尘也觉得,把你带回来是个错误呢?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怒了。不是针对玛格丽特——是针对那个在他心底盘绕了三天三夜的念头。他猛地抬起脸——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三天来仅存的所有体力,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红色眼白在昏暗的地窖里亮得像是两颗刚被点燃的下界岩,他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唇,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她吼道:“他会来!”声音很大,大到把三天来所有被堵在喉咙里的愤怒、委屈、恐惧和倔强全部炸了出来,连地窖角落里蛰伏的老鼠都被吓得窜进墙洞。他说银尘会来,银尘从来没放弃过他,从来没有——哪怕他把训练场的消能板炸碎了,哪怕他把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吓得满城堡跑,银尘都没有说过一句“你可以走了”。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玛格丽特,红色眼白一眨不眨,嘴角甚至还撇出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配合他那张被泥水和血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看起来完全是在挑衅——像一个已经走到绝路却还要嘴硬的疯子。他说他就是杀人犯,Herobrine养的全都是疯子,他自己也是,他炸了好几个村子,数不清了,怎么着——打他啊,继续打,打死他,反正银尘会来把他捡回去。他捡过他一次,就能捡他第二次。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角越撇越高,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焰舔过的刀尖,又亮又烫又刺人。
玛格丽特的脸色变了。她本来已经对鞭打一个瘫软的俘虏失去了兴趣,本来想用干面包和言语来羞辱他,但眼前这个瘫在地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物,居然还敢用这种语气对她叫嚣。她扯过墙上的铁链扣,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肩胛骨上。铁链比鞭子更重更钝,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撞击声,他肩上的卫衣碎片被砸得嵌进伤口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他咬着牙没有喊疼,瞪着她的那双红色眼白始终没有移开半分,哪怕每一次铁链落下时他的眼球都在震颤,瞳孔在剧烈收缩。他在用全部意志维持这个表情,维持这个姿势,维持这个“我就是疯子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假象。
她终于累了,扔下铁链转身离开,连门都没关。天光从敞开的门洞里涌进来,照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他趴在那滩已经干涸又被新血重新浸湿的泥地上,刚才梗得笔直的脖子终于支撑不住,脸侧砸在石板上,红色眼白半睁着,看着门口那片近在咫尺却永远够不到的天光。呼吸粗重而急促,后背的伤口在微微痉挛,手指还保持着抠进石板缝隙的姿势——指甲早就翻起来了,指尖全是干涸的血和石屑。他没有再说“他会来”。他反复念着几个名字,像在数某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夺走的秘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贴在他唇边的石板才能听见——银尘,银云,死灵骑士,凋零天使,莱恩。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嘴唇终于合上了,睫毛在微微发颤,被铁链砸碎的那块肩胛骨在皮肤下隐隐突起一道不正常的角度。
很久之后,他用气音补了最后一个名字。Null。他给他喂了药水,然后把他放在床上,盖好毯子。他说药效三周,他只需要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他以为Null会在三周后亲自来帮他停药——现在他躺在这里,背上全是鞭痕,肩胛骨碎了,手指指甲翻了。他想问Null,如果知道他掉进主世界被当成杀人犯来虐待,会不会后悔给他喂那瓶药水。然后他又在心里替Null回答——不会,因为Null从来不在观测笔记里写“后悔”,他只写“补充措施”。但他还是想见他。不是为了让他道歉,只是想告诉他:他没给他丢脸。他没杀人,他没失控,他只是在最不能动的时候嘴硬了几句。他用他的方式挺住了——不是银尘式的沉默,不是银云式的温柔,是Entity_303式的,又倔又嚣张又不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