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第二天

伤口在地窖潮湿的空气里发炎了。他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后背的鞭痕正在发热，不是愈合时那种温热的生长感，是感染扩散时那种灼烫的隐痛。他的身体开始低烧，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又短又急。他需要水。不是渴——是脱水。他的嘴唇干得像两块裂开的树皮，舌头黏在上颚上动不了，每一次吞咽都像用砂纸磨喉咙。

地窖门再次被推开时，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两个村民走进来，一个提着一桶冷水，一个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粗暴的动作撕裂，他疼得闷哼一声，红色眼白剧烈跳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腥甜压回去。提水桶的村民把桶举高，冰冷的水兜头浇下来，冲在鞭痕上时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水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但连咳嗽的力气都被药水和伤痛榨干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

“还活着。”提水桶的村民冷淡地说，好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另一个人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盯着他那双半睁的红色眼白，说这家伙眼睛倒是挺亮，邪神的手下是不是都长这种红眼，像地狱里的恶鬼。他松开手，303的头重新垂下去，下巴砸在胸口上，水珠从发梢滴落，混着后背渗出的血水在石板地上汇成一滩淡红色的水洼。

冷水的刺激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能发出一点声音了。不是完整的句子——声带还是僵的，舌头还是麻的，但他能控制喉结的震动了。他盯着那两个村民的背影，用嘶哑到极致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没杀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后反弹出来的狠劲。他怕被误会，怕被冤枉，怕被当成杀人狂——但他更怕的是，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辩解，就真的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杀过米拉。那两个村民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米拉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场——不死军团的人，全都是杀人犯。然后门重新关上。

他又回到黑暗里，趴在那滩淡红色的水洼中，嘴唇翕动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不是我……我没杀她……我没杀任何人……”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某种被遗弃的小动物在对着黑暗做最后的挣扎。他想起银尘每次在训练场上纠正他挥镰角度时说“下次注意”，想起银云每次把刚烤好的面包塞进他手里时说“趁热吃”，想起凋零天使用骨翼帮他挡住医疗站窗外刺眼的阳光，想起死灵骑士每次巡逻路过他房间都会放慢脚步确认他没有踢被子，想起Null把他从办公室门口拎出来扔进训练场时说“别在走廊里发呆”。如果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如果银尘知道他在这里——他狠狠闭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眶里那股热辣辣的液体逼回去。不能哭。Entity_303不能在敌人面前哭。哪怕敌人已经走了，哪怕黑暗里没有任何人在看他，他也不能哭。他是Herobrine亲自捡回不死军团的人，是银尘说“你是我带过最能搞事的”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人，是Null在战场上用暗影锁链替他挡下所有致命攻击的人。他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