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报复

恐惧魔王的新药成功了。Null在药水间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恐惧魔王用炭笔在观测笔记上写下“虚弱药水三号——长效抑制版，药效持续三周，副作用为肌肉松弛无法自主行动，适用于高能量个体的强制镇静”。他问恐惧魔王是否确定药效稳定，恐惧魔王说已通过全部测试，括号，理论测试，尚未进行活体实验。Null说知道了，拿起那瓶淡紫色的药水，转身朝训练场走去。他需要找一个活体。

Entity_303正蹲在喷泉旁边用能量球逗史莱姆宝宝。他把球悬在水面上方，一只刚分裂的小史莱姆弹起来去撞球，没撞到，弹歪了砸进水池里。他低头去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今天没炸训练场，消能板是死灵骑士的骷髅马踢碎的，他只是刚好在场。Null没有接话，把一瓶淡紫色液体递到他面前，说恐惧魔王的新药需要测试，他找了几个志愿者都不符合条件，现在轮到他了。303看看药水又看看Null，说为什么是他，他上次替恐惧魔王测试新药时舌头变紫好几天，连银云烤的面包都尝不出味道。Null说这次的副作用不是变色，是肌肉松弛，不会影响味觉。他接过药水拔开塞子闻了闻，说味道比上次好，然后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瓶还给Null。下一刻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倒，Null伸手接住了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恐惧魔王在观测笔记里记录，药效发挥比预期更快，口服后短时间内完全起效，受试者肌肉张力下降，能量波动暂时归零，意识清醒但无法自主行动。他在这一条后面顿了一下，炭笔在纸面上多留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写。另一段括号——Entity_303是第一个同意测试新药的志愿者。

Null把瘫软的303打横抱起来，穿过广场朝宿舍走去。他说药效会持续三周，这段时间内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召唤能量球，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翻身，不能抱着镰刀睡觉，也不能半夜溜到厨房偷吃银云留给他的面包。这几天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躺着。他把303放在床上，拉过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转身离开。他没去训练场，没去批文件，没去城墙上巡逻。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对着门，黑焰眼睛安静地燃烧着，窗外夕阳把他的深色劲装染成一层极淡的暗金色。他把那瓶已经空了的虚弱药水三号瓶收进办公桌抽屉里。瓶身还残留着刚才被303握在掌心里时的温度，很淡，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

三周。他告诉自己。三周之后药效会自动消退，恐惧魔王会准备好全套恢复训练方案，银云会烤好他最喜欢的蜂蜜面包。然后他会从床上坐起来，锤着床板大喊“Null你给我等着”，然后扛着镰刀冲进办公室，用刀背敲他的桌子，敲到整个城堡都能听见。再然后他会消气，然后钻进厨房偷吃面包，然后蹲在喷泉旁边继续用能量球逗史莱姆宝宝，然后在训练场上炸出新的坑。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只是需要休息三周。

303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喝完药水后抱怨“这次比上次好喝不到哪去”时的余韵，嘴角向下撇着。他的镰刀被Null靠在床边的墙上，握柄上银云用荧光蘑菇孢子涂上去的淡蓝色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闪烁，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星星。

303是在第三天晚上掉进主世界的。他喝完虚弱药水后已经连续躺了好几天，全身肌肉完全不听使唤，连翻身都做不到。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巡逻马蹄声。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圈被能量球烤出来的焦痕，想吃银云烤的面包，想抱着镰刀睡觉，想在训练场上炸消能板然后被Null罚扫马厩。他想证明自己没死——哪怕只是抬一下手指。

然后他瞬移了。不是完整的瞬移，是虚弱药水和体内能量在极端状态下产生的不稳定反应——他的身体在床铺和虚空之间折叠了极短暂的一瞬，落点完全随机，偏移量不受控制。他从床上消失了，下一秒，重重摔在一片湿漉漉的碎石地上。脸上的皮肤被粗粝的碎石划出好几道极细的血痕，嘴里灌进了泥水，混着腐叶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他的白卫衣被泥水浸透，兜帽塌在脸上，能量球在体内完全沉寂，连指尖都发不出哪怕一丝微光。他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想喊救命，喊不出声。只有眼睛还能转——红色眼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映出头顶一圈逐渐围拢过来的人影。

“这不是那个邪神的手下吗？”有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掰过他的下巴。303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凑近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劣质麦酒的酸臭味。对方说这家伙是Entity_303，不死军团的303，那个用镰刀炸了好几个村子的疯子，现在瘫在这里像条死狗。另一个人问怎么处理，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带回去——米拉小姐的账，该还了。

303不知道他们口中“米拉小姐”是谁。他炸过很多据点，炸过很多公会，炸过很多在村庄里欺压村民的玩家。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类。他每次都用刀背，每次都把能量球压到最低，每次都在失控前把能量球全部收回体内，宁愿自伤也不肯伤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把一条他从未听过的性命算在他头上的。他只知道那双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时没有一丝犹豫，像拎一袋发霉的马铃薯。

同一时刻，回响城。银云端着刚出炉的南瓜派推开303的房门，发现床空了。毯子掉在地上，镰刀还靠在墙边，窗户没开，门没撬，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他放下南瓜派，把城堡翻了个遍——训练场，喷泉，马厩，厨房，药水间，天台。然后他站在主厅中央，对所有闻讯赶来的人说了一句话：“303失踪了。”恐惧魔王第一个翻开观测笔记，炭笔在最新一页上飞速划出好几条分析线：瞬移残留能量极微弱，初步判断为虚弱药水不稳定反应导致的被动传送，落点坐标未知，推测已在主世界某处。Null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银云看到他的黑焰眼睛剧烈跳动了好几下——不是冷静，是比冷静更深的某种东西在燃烧。他说他喂他喝的药水，他去把他带回来。

死灵骑士已经翻身上马，骷髅马的蹄铁在城堡走廊上敲出急促的金属撞击声。他拍了拍马颈说别急，然后抬头对银云说让凋零天使和莱恩留守，他和恐惧魔王带队去主世界展开扇形搜索。马打了个响鼻，铁蹄在地上刨出好几道焦痕。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被夜色笼罩的村庄——主世界橡木镇西北方向一个叫灰石村的地方。两个村民推着一辆独轮车从村口走过，车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肌肉完全瘫软的年轻人。他的兜帽被泥水泡得塌成一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半闭的红色眼白，被独轮车颠簸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