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把文件合上,靠在厨房门框上,问Null到底想说什么。
Null靠在灶台旁边,黑焰眼睛安静地燃烧着,语气和平时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但说出来的话让银尘把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蘑菇汤放在了桌上。他说:“您爱他。您一直爱他。”银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那轮被黄油凝成的薄膜盖住的倒影——模糊,看不清楚,但还在。他说他只是一具复制品,不是真正的Herobrine,没有资格代表那个在黑森林里撞树昏迷的混蛋去爱任何人。Null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黑焰眼睛直视着他,说谁有资格评判这个资格?是银尘自己,还是Notch,还是那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留了一大堆烂摊子和未完成的道歉给他的原主?结论是——没有人有资格替银尘说他不配。他说恐惧魔王的观测笔记记录了好几百条数据,死灵骑士的马会主动蹭银尘的肩膀,303每次炸完训练场都会问银尘会不会骂他,凋零天使在第一次实战前半夜溜进厨房给银尘烤了一盘歪歪扭扭的饼干——饼干烤糊了,他放在厨房门口没敢进去,银尘第二天发现时饼干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块不剩全吃了。Null说这些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银尘值得被爱。
银尘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银云在医疗帐篷里第一次失控时杀了那几个骂他的村民,后来蹲在训练场角落里反复练习球闪直到双手发抖,说不想再伤到任何无辜的人。他想起凋零天使把那盘烤糊的饼干放在厨房门口时,在门外站了很久,他听到骨翼轻轻摩擦的声音——那孩子在犹豫要不要敲门。他想起莱恩在末地使馆登记表上写他名字时,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反复涂改了好几次。他想起死灵骑士每次巡逻回来都会把骷髅马拴在厨房窗户旁边,说马喜欢看他做饭——其实是死灵骑士自己喜欢吃他烤的土豆,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想起303每次炸完训练场后都会偷偷跑到他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等他骂几句才走。他想起Null说的那句话——被爱不需要资格。于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稳:“好吧。你继续说。”
Null重新靠回灶台旁边。他开口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汇报军务式的平静,但银尘注意到他交叉在身前的手指收紧了,黑焰眼睛里的光芒也暗了一瞬。他说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但银尘需要知道——第一个爱上Notch的人不是Herobrine。是他。他是Herobrine当年亲手从自己灵魂里分离出来的黑暗面,是所有Herobrine不敢被Notch看到的那部分感情的集合体。Herobrine不敢说的所有话,都由他来感受;Herobrine不敢承认的所有欲望,都由他来承担。他每天站在Herobrine身后,看着Notch在神殿里煮蘑菇汤、种向日葵、给那个永远不肯低头的弟弟留门。他替Herobrine爱了那么多年,爱到他的黑焰里全是Notch种向日葵时袖口卷到手肘的样子。第一个没忍住开口的人是他。
那天Notch在书房里看书,Null走进去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不该由他来说的话。他是Herobrine的黑暗面,是Herobrine的影子。影子不能走到主人前面,但他太想说了,想到他第一次违背了Herobrine的意志。Notch当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他。”他当然不是Herobrine。但他说出口的话是Herobrine一直想说的,他的感情是Herobrine一直不敢承认的。Notch拒绝了他,却不是因为不爱。Herobrine正是在他告白之后,发现这件事藏不住了,影子已经把主人的秘密抖落了大半,如果再不说就会被误会成他让Null去做的——那个别扭得连对不起都不会说的混蛋,最怕的就是被Notch误会。所以他决定亲自站到Notch面前,亲口把这件事说清楚。
银尘沉默地听完,片刻后问他是什么时候。Null说是三千年前,在Herobrine被封印之前。银尘说所以Herobrine被封印的真正原因不是力量失控,不是威胁世界平衡——他是在被他哥拒绝之后不改口,被他哥打了好几次也不改口,他哥没办法,只好把他封印起来。Null说对。Notch当时大概觉得,把他关起来冷静冷静,也许时间久了就忘了。小孩子不懂事,以为心动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等长大就会明白——但这种东西不会忘的。Notch自己也没忘。
银尘靠在门框上,看着Null。这个从来不表露任何感情、整天冷着脸批文件、被303叫做“冷血档案库”的人,才是所有人里最藏不住的那个。他说他从来没跟Herobrine说过这件事——Herobrine大概知道Null的感情,但他没提,Null也没提,两个人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Null说Herobrine从未因此疏远过他,也从未把他从身边调走,这是Herobrine的方式。银尘忽然笑了一下。恐惧魔王说得对,Herobrine家族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所有在意的东西都藏在括号里,假装那些只是顺便。但括号里的话才是真心话。
Null走之前停在厨房门口,说今天的文件已经全部归档,他要去城墙上巡逻。银尘叫住他,说你也是他的一部分。Null没有回头,片刻后说他早就知道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经过死灵骑士巡逻的城墙时顺手帮他把马厩栅栏上被史莱姆宝宝弹歪的木条扶正了。
银尘在Null离开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把那碗凉透的蘑菇汤端起来喝完,走到银云揉面的案板旁,说有个会要开,让银云帮忙通知所有人到主厅集合。银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是不是要打仗。银尘说不是,比打仗更难。二十分钟后,主厅里挤满了人。
死灵骑士站在后排,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马驹。小马驹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嚼完的胡萝卜,耳朵转来转去。303扛着镰刀蹲在窗台上,旁边飘着两只打瞌睡的恶魂宝宝。恶魂宝宝蜷在他卫衣兜帽里,触须软塌塌地垂在他肩膀上。恐惧魔王坐在前排,观测笔记摊开在膝盖上,炭笔已经握在手里。凋零天使靠在墙边,骨翼收拢在背后,翼尖轻轻搭在莱恩的肩膀上。莱恩手里还拿着从末地使馆带过来的末影珍珠样本,银白竖瞳好奇地看着主座方向。银云坐在银尘旁边,膝盖上放着一盘刚烤好的南瓜派。Null站在银尘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银尘环顾一周,开口的语气和平时宣布全军出击时一模一样。“叫你们来不是要打仗。是有件事需要跟你们说清楚,免得你们再在背后开赌盘——尤其是你,303。”303的镰刀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他飞快地按住兜帽里两只还在打瞌睡的恶魂宝宝,干巴巴地说他没开赌盘,只是小小地讨论了一下。银尘没有追究。他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死灵骑士的马驹在啃胡萝卜,凋零天使的骨翼轻轻扇了扇,莱恩手里的末影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紫色光晕,银云把最大那块南瓜派推到他面前。恐惧魔王已经翻开了观测笔记新的一页,炭笔悬在纸面上方。
他说他和Notch的关系确实不是普通盟友,不是普通朋友,也不仅仅是兄弟。他爱Notch,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需要恐惧魔王帮他整理一份跨越三千年的观测笔记才能理清楚。他曾经因为告白被他哥封印,现在他哥因为以为他要跳楼而答应了他。中间经历了太多事,但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主厅安静了几秒。然后303第一个爆发出声音。他说那份加密文件里写的全是真的,他就知道——他的数据分析能力可不是盖的,他之前押的是老大不敢表白,现在全赔光了。死灵骑士低头对怀里的小马驹说你以后少吃两根胡萝卜,他的胡萝卜赌注全输给恐惧魔王了。马驹打了个响鼻,耳朵耷拉下来。恐惧魔王在观测笔记上写下会议结论,又从袖子里掏出赌盘记录本逐项核对收支:303欠了一筐胡萝卜,死灵骑士的胡萝卜储备已清零,凋零天使和莱恩没有参与,银云押对了,他的奖励是银尘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准时吃晚饭。旁边备注了一句——银云说如果银尘再为了批文件错过晚饭时间,他会亲自把蘑菇汤端到办公室,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