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是在回响城地下三层最深处找到那个孩子的。彼时他正在检查新扩建的凋零骷髅宿舍区的供暖符文,指尖刚触碰到墙上的符文刻痕,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纯粹的凋零之力就从通道尽头最偏僻的那间宿舍里渗了出来。那不是普通凋零骷髅身上那种被稀释过无数代的残余波动,是真正纯净的、从未被任何外力驯化过的原始凋零之力,和他在末地城深处拿到龙息之核时感受到的那股同源共振几乎一致,只是更年轻、更不稳定。银尘收回手,沿着那间宿舍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正抱着膝盖蹲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夹缝中,背后是一对破碎不堪的骨翼。骨翼的骨架很新,翼膜边缘还残留着刚长出来不久就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有几根翼骨末端甚至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淡灰色的凋零粒子。少年的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手指是灰白色的骨骼,指节分明,指尖微微发抖。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面孔——颧骨很高,眼眶深陷,两团幽绿色的灵魂火在瞳孔深处跳动。银尘推开门,蹲下身和他平视。少年看到他眼中的白光时往后缩了一下,骨翼本能地张开挡住身体,翼尖不小心碰到了墙壁上的供暖符文,符文瞬间被凋零之力腐蚀成一片淡灰色的粉末。
“别碰墙。供暖符文是恐惧魔王刚修好的,再坏他就得重新画。”银尘的声音很平,和他在训练场上纠正银云握剑姿势时一模一样。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骨翼慢慢收拢回背后,灵魂火里的恐惧逐渐被困惑取代,然后他用一种很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声音开口:“你是谁?这里不是岩浆——岩浆在哪里?我掉进去的时候到处都是红色的,很烫,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死。我变成这样了。”
银尘看着他。这孩子掉进下界岩浆的时候大概才十六七岁,不知道自己的凋零之力在接触岩浆的瞬间发生了极端变异,把他的身体从人类强行转化成了凋灵骷髅。那对骨翼就是在转化过程中长出来的——不是先天拥有,是后天被迫变异。他不知道怎么控制这双翅膀,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体内的凋零之力,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他明明还活着,但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副骨架,手上没有皮肤,背后多了一对不受控制的翅膀,碰到什么就凋零什么。银尘想起恐惧魔王的实验笔记里提到过被凋零之力反噬的生物会经历极端痛苦的转化过程,骨骼被力量重塑,神经末梢被重新接驳,痛苦程度不亚于被凋零风暴正面击中。而面前这个少年从头到尾一个人扛过了所有转化,蜷缩在下界最深的岩缝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里是回响城,地下城第三层,凋零骷髅宿舍区。你从下界边境掉进岩浆之后被岩浆流冲到回响城地下城的水源净化系统入口,被恐惧魔王的水质监测符文发现。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银尘问。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岩浆里被烧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墙上有发光的符文,很暖和,但被他的翅膀碰了一下就灭了。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墙壁上那摊被腐蚀成粉末的符文残渣,灵魂火轻轻跳了一下,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控制不了。银尘说知道,所以他是来教他怎么控制的。这孩子不是怪物,不是武器,不是意外变异的实验品。他只是一个掉进岩浆里、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骨架、背上多了一对不受控制的翅膀、碰到什么就凋零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十七岁少年。
银尘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和他在训练场上第一次对银云说“我教你控制神力”时一模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他说村里人都叫他灾星,他原来的名字已经没有人叫了。银尘说那就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名字——恐惧魔王叫Naeus,死灵骑士叫狼王,303叫Entity_303,银云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少年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皮肤的骨手,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银尘掌心里。骨骼的触感冰凉而粗糙,银尘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凋零。他们说我只会带来凋零。”少年的声音很轻。“那就叫凋零天使。”银尘握紧他的手指。少年的灵魂火轻轻跳了一下,他说他没有翅膀之前不是天使。银尘说现在有了。
第二天,银尘把凋零天使带到了训练场。银云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两把训练用的木剑,看到银尘身后那个背后长着破碎骨翼的少年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少年的骨架,说他比自己还需要一件新衣服。凋零天使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岩浆烧得只剩半截的破布,骨翼本能地往背后缩了缩,说他不冷。银云说不冷也得穿,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件他穿小了的旧外套递过去。外套是浅灰色的,和他自己身上那件是同一个款式,只是尺码更小一些。凋零天使接过外套,低头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凋零骷髅头补丁,问这是什么。银云说那是303的标志,他上次把这件衣服借给303穿,303说太小了,肩膀卡得他挥不动镰刀,然后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就多了个补丁。凋零天使把外套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灰白色的手指。银云说这件外套是他以前穿过的,那时候他还很怕银尘,每次银尘走进厨房他都会往后缩,后来不怕了,这件衣服就穿不下了。
银尘站在训练场中央,把两把训练用木剑分别抛给银云和凋零天使。他说今天不练瞬移,不练球闪,不练能量操控。今天只练一项——怎么控制自己的翅膀不掉进岩浆、不腐蚀墙壁、不伤害队友,以及怎么用球闪和凋零之力打出第一套双人配合。凋零天使的初始攻击方式是典型的无差别范围凋零——翅膀一展开,训练场墙壁上的消能板同时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银云刚凝聚的球闪还没出手就被凋零之力抵消了大半,他自己也被翅膀的反作用力带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骨翼撞在墙上又腐蚀了一大片消能板。银尘站在场边说他的能量输出峰值很高但释放路径完全没有经过引导,就像把所有凋零之力一次性全倒出去。他不需要压着这股力量,只需要给它一条路——一条直线,而不是一整片扇形。凋零天使靠在墙边喘着粗气,骨翼垂在身后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手指上还在往外渗的凋零粒子,问怎么给一条直线,他从来没试过。银尘说先用手指,把凋零之力从掌心逼出去,让它只从指尖走,不走手臂,不走翅膀,不走身体其他任何地方。
凋零天使抬起右手,灰白色的指骨在训练场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颤。他闭上眼睛,把体内所有还在翻涌的凋零之力全部压向指尖。第一次释放力道过大,凋零射线直接打穿了训练桩,桩子被腐蚀成一摊淡灰色的粉末。第二次他压低了力道,射线堪堪擦过训练桩边缘,桩身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焦痕。第三道射线精准地击中训练桩正中央,桩身被腐蚀出一个小洞,洞口的边缘不是焦黑,而是和银云的球闪冻住目标时一模一样的银白色霜纹。银尘说球闪是低温崩解,凋零之力是高温腐蚀——两种完全相反的能量,但本质都是崩解,都是对物质结构的破坏。区别只在于温度和速度。如果这两种力量能同时命中同一个目标,球闪的低温会让目标变得脆弱,凋零之力的高温再从内部撕裂——不需要任何一方耗费更多能量,只需要时机。银云看着训练桩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又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还在旋转的白色光球,然后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他把光球悬浮在半空中,让它在自己和凋零天使之间静止旋转,对凋零天使说试试看,用射线穿过球闪中心,不用怕会伤到他,他会在球闪被穿透之前瞬移离开。凋零天使犹豫了一下,灵魂火轻轻跳动着。银云说恐惧魔王以前用他自己的药水做毒性测试时也是在反复试错中找到最优配比的,不试就永远不知道。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就算碰到了也没关系,他穿了外套。
凋零天使抬起手指,凋零射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穿过球闪中心的瞬间球闪自动分裂成两道完全相同的光束,一道继续在半空中旋转,另一道和凋零射线融合成一股新的银灰色能量流,精准地击中训练桩。桩身同时被冻住和腐蚀,在几秒内化作一撮银白和淡灰混合的粉末。银尘在心里默默给恐惧魔王的观察笔记又加了一条新备注——凋零天使的攻击方式为凋零射线,属于远程精确打击型,和银云的球闪融合后产生复合崩解效应,建议纳入不死军团双人协同作战体系。而凋零天使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射出射线的那根手指,指骨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银白色霜纹——那不是他自己的凋零之力,是银云的球闪穿过他指尖时留下的。他看着银云跑向训练桩的背影,灰色外套在他跑动时被训练场的热风吹得轻轻扬起,袖口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凋零骷髅头补丁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他说那是他的朋友给他缝的,亲手缝的。
银尘站在训练场门口,身后是回响城地下城新开辟的训练区,面前是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当成灾星的少年。他说从今天起凋零天使归不死军团管辖,训练、起居、外出都需要向他报备,没有命令不能擅自离开驻地,军团内部不允许私斗。但遇到任何人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直接上报给他本人。凋零天使仰头看着他,灵魂火轻轻跳了一下,说他不值得。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手帮他把被翅膀压歪的兜帽重新拉正,动作很轻,像他在训练场上每次纠正完银云的握剑姿势之后多拍的那一下。他说他以前也觉得自己不配,后来有个小孩告诉他,不需要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只需要知道他是好人。